明明十分喜爱,却仍是果断推辞了,康三爷又是笑叹了口气,“珊珊果然是长大了,定力非凡啊……不过你可知晓,这些年有多少来历不明的宝贝,卖家不敢公然出手,怕惹上麻烦,就送到阅奇阁售卖,此后卖主就再也没出现过。或是被官府缉拿,或是命丧荒野,如若我们都等着人来取物,那阅奇阁的库房早被堆满了。”
依他的阅历来看,这物件还不知是从哪个大家族里流出来的,更有甚者,是从公侯墓葬里被盗出的,总之来历是清白不了。
横竖他们对这圆球背后之事一无所知,不过是依着生意场上的惯例,正常处置罢了。若是再无正主上门,那就皆大欢喜,若有人寻来,以楚天佑那能说会道的本事,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珊珊被舅舅这说法逗乐了,她有些啼笑皆非地看了看圆球,无奈笑道:“舅舅此话有理,那我就暂且先把这物件收着,若是将来真有人寻上门,您可要记得告知我。”
说不定背后真牵扯了一桩大案,届时也好让大理寺秉公办理。
康三爷见人将东西收下,春风和煦地点了点头,面上答应得十分痛快,心中却暗忖道,这样的物件他处置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有人来寻,珊珊这小丫头,还是太单纯啦!
另一头,城东的悦来客栈里,楚天佑和文清泽将客栈又仔细探查了一番,确实不见任何凶器的踪影。
“自命案发生后,我就派人在此看守,想要偷偷转移凶器,难度极高,莫非,真是有第三个凶手?”文清泽用手刮了刮唇上短须,无声叹气,此刻他真希望是自己粗枝大叶,漏看了什么地方。
江湖人的武器制式多样,隐藏的方法也五花八门,县令非江湖中人,难以想象,因而只能往第三人上头猜想。
楚天佑未曾回应县令的猜测,负手在凌乱不堪的案发现场慢慢踱着步子,兀自观察屋中的情形。
身处血气冲天的陋室中,却仍神色泰然,这份定力又让文清泽高看一分,他见这人始终拿着一份文书不放,不由提声道:“楚公子?诶,你总拿着那份路引作甚?在这现场还看出什么别的门道了?”
“大人勘查得十分详尽,在下并无其他发现。”楚天佑回神,看了县令一眼,淡笑着摇了摇头,“至于这路引,大人,不知您可曾注意到,本案有几处线索,是互相矛盾的?”
矛盾?“阁下此话何意?”文清泽皱起眉头,他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楚天佑将手中的路引举起晃了晃,笑意不达眼底,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淡然道:“死者昨日在康家寿宴上搅局,意在挑起康家内部的矛盾,因此其幕后之人,不肖多说,必是与康家有利益纷争,最有可能的就是同为海商的一些地方豪族。”
“而若是那些海商雇人搅局后,又杀人灭口,嫁祸康家,他们为何不将这份路引取走?这文书落到官府手里,他们难道不担心,我们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主事之人?一条人命,任凭那主使有通天之力,也不能轻易脱罪吧?因此案发现场竟留下了这份路引,此乃矛盾之一。”
“此外,若是雇江湖杀手行凶,那杀手与死者之间应无私仇,不过是奉命行事。但是,从死者身上那处致命伤来看,凶手下手极狠,甚至将人的脏器捣碎,现场血迹泛滥,其流淌之势,远重于其他凶案的情形,我怀疑,乃是凶手刻意为之。这凶手故意损毁人身,让死者血尽而亡,仿佛更像是与死者有极大的仇怨,而非是一桩杀人买卖那么简单,此乃矛盾之二。”
“还有,死者身上的玉佩,凶手为何不取走?若凶手着意陷害康家,应当将玉佩取走才是,留在现场,反而降低康二爷的嫌疑,此乃矛盾之三。”
三点矛盾之处,将文清泽惊得久久不能言语。他上任以来,头一回碰到如此复杂的案子,虽详尽记录了种种线索,但正如守着宝箱却没有钥匙的老翁一般,心中只觉焦躁无力,推敲案情时毫无章法,不得门而入,听楚天佑剖析一番,才终于有种拨云见雾之感。
“阁下不愧是受钦差大人倚重之人,见解独到,入木三分,下官受益匪浅!”文清泽深深一揖,心悦诚服。久处民风彪悍之地,所接触的多是教化未开的平民,不知不觉,他竟有些自傲起来。今日康家劫后余生,他又何尝不是大梦方醒?
“从这三处矛盾来看,派死者到康家闹事之人,和行凶杀人的人,并非是同一伙人,不知阁下以为然否?”文清泽在屋中转了几圈,终于捋清头绪。
见人迅速领悟出其中要义,楚天佑欣慰地点点头,“不错,我正是作此猜想,待大人派去漳州的人归来,想必就能证实了。”
“如此一来,凶案的真相更是扑朔迷离了。”文清泽眉头皱紧,两手攥了攥,派死者去闹事的,无非是那些豪强,假以时日,总能查清,但若他们并非是杀人真凶,那这凶手可还怎么查?
楚天佑仿佛知他心中所想,摇了摇手中折扇,淡定道:“从玉佩与那报案人的行径来看,或许真凶嫁祸康家,只是临时起意,因此未能思虑周全,不曾将玉佩取走,在冒充小厮报案后,也不打算长期隐瞒下去,趁守卫不备就迅速逃离。他是知晓,这栽赃嫁祸的手段并不高明,很快就会被揭穿。”
“也即是说,凶手事前并不知晓死者要到康家闹事,是昨日方知,一时突发奇想,要栽赃给康二爷。”
“这伙凶徒不知死者的近况,从其留下路引来看,也不担心官府从死者身份上追查到他们,因此,他们或也与死者的过去无关。由此推测,真凶对死者的杀意,不是昨日方起,就是牵涉深广,或是几代人的经年旧怨,或是案中有案……”
牵涉深广?案中有案?他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官,即便是天降大任,这是不是也过于凶残了?文清泽听着这一连串的分析,面色恍惚,已经有些呆怔了。
楚天佑见人吓得不轻,轻咳一声,收回思绪,“大人无需紧张,在下虑事惯于深入,时常忧思过度,说不定,本案其实并不复杂……眼下大人只需先派人详查死者昨日行迹,将其接触的人事一一排查,说不定,真凶就在其中了。”
能得知死者的落脚之处,不是跟踪过此人,就是向人打听过,运气好的话,还真可能从坊间获知一些线索。
眼下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文清泽揉了揉僵硬的脸,勉强笑笑,只不过,他总有种乌云罩顶的感觉,楚公子所言,仿佛并不是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