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曛与殷漱坐斧头的对视,申屠曛来到夜宴船做了船长。
半时过去,小螃蟹见矅菇正在一旁闪烁,似与斧头客商量对策。
她心中一动,投岸爬去,试图磨灭他们的注意。
才到岸边,矅菇的交流停止了。
她心中一惊,只见矅菇歪罩着她。
小螃蟹挤出泡泡掩饰慌张。
这时,石子突然“砰”的一声作碎片。
小螃蟹委屈巴巴横在原地。
矅菇柔和几分,以光影勾动,勾她过来。
小螃蟹口里不悦,肚里踌躇,心中想道:竟敢让我吃灰,我剪了你。
遂横了过去。
矅菇观她一壳狼狈,光芒是那般的笑意,沉声道:“看前方。”
小螃蟹未及反应,只见岸凹里一道海浪,浪过处,斧头卷来一具尸体。
小螃蟹吃了一惊,叫声:“这……未免也太难看了吧。”
“这可是我用心凝聚找来的,你竟然嫌弃?”那斧光望着小螃蟹,左看右看,咆哮了一回。
小螃蟹托地往后爬,哼一声:“难看就是难看。”说未犹了,只觉得哪里一阵口气,吹得口气直冲将来。
小螃蟹嗔一眼斧头。
海风挟浪花,礁石在轰鸣。
倒在岸边的是船长的尸体,衣衫泡得发白,脸色依着威严,似在沉睡。
“这是个机会,他是我的故友,”斧头低声道:“你附身在他身上,我送你去远方探路。”
小钳子紧了紧,口里叹了数口气。
矅菇同意了。
斧头微绽翼,驼上船长的尸体。
斧板上的风帆作响,曜菇缓缓渗入船长的躯体。
片刻后,那双本已僵硬的眼皮,闪着活气。
“出发吧,”申屠曛伸出手掌,小螃蟹踌躇不前,终还是爬上他的掌心。
朝着未知的海域前进。
天色由晴到夜,狂风呼啸,小螃蟹连连晃动,吃了一惊又一惊,径躲指间里。
斧翼扇起一阵狂风,卷云撕裂暗夜。
小钳子深深嵌进他的掌肉了。
深渊的夜风掠过寒意,小钳子狂舞,微微颤动。
松了钳子,微微爬出来,俯瞰海浪乱舞。
申屠曛的目光似要将蟹壳迸出金光。
四眼目光荡荡,三魂七魄悠悠在风中交汇。
斧头直冲深渊的尽头。
夜风丝溜溜地吹过夜魇船,把船杆顶上的风魂幡吹得哗哗乱卷。
在夜魇船里,四周刀光剑影,杀气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淌进了不断翻滚的海浪里。
天地混沌,像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场厮杀了。
那身穿黑甲,手持利刃的夜魇船上的兵卒在淡青色的火焰中,杀得眼红耳赤。
一股一股刀剑相撞出来的火星含着浓重的呛人的血腥味的烟袅袅上升。
风声里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宛如鬼哭狼嚎。
正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兵卒忽听得半空中一声巨响像梵天震碎大地的耳膜。
接着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雷声滚怒。
众兵卒不由停下手来,抬头望去,只见破出密密云间里出来的是一只巨斧,斧刃寒光闪烁,威风凛凛。
两位船使对视一眼,满是惊骇,手中的刀不由得垂下,像这场厮杀已变得毫无意义。
众兵卒纷纷丢下兵器,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拜见船长!”声如雷霆,震得海浪翻腾,无边无际的海渊间只剩下这震天的呼喊。
众兵卒齐刷刷放刀,单膝跪地:“拜见船长!”
这声音一波接一波,震压着海浪,震压着不住这虔诚的高喊。
斧头缓缓降落,斧光掀起一阵狂风,海浪漫天飞舞。
申屠曛衣袂飘飘从斧上下来。
飘烽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伤痕,手中的剑依旧紧握,却已无力举起,他单膝跪地,低垂着头,眼中满是不甘。
斧头暗示申屠曛道:“上去,”
申屠曛真的走去了。
小螃蟹看了船员,略略一怔,爬上申屠曛的脚面,急急跟了上前。
黑压压夜魇兵跪地,盔甲折寒光,恍若一片铁铸的汪洋。
斧头指引申屠曛至飘烽前,飘烽咬了咬牙,最终低头,单膝跪地,双手一拍道:“恭迎船长回归。”
申屠曛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船头的最高处,站在风浪之上,俯瞰脚下数以万计的夜魇兵。
斧头指引着申屠曛:“本船长回来了。”
众船使跪地行礼,声音恭敬:“恭迎船长归位。”
众夜兵跪倒在地,俯首称臣,齐声高呼:“恭迎船长归位!恭迎船长归位!”
疯了,疯了,被发现就完了,殷漱见这声势,亦不好多说什么,连忙找个地方钻躲起来,她那心头一似五六个吊桶,耳边七上八下的响。
钳尖悄悄蜷起,毫无回应,平时心念一动,就能流转的灵力此刻却吝啬给予她。
唔…“不息”呢?谁偷走了我的东西?
黑烟霭霭的海,他端的是一派威风,睥睨四方,任凭风浪滔天。
深夜黑浪,蜂妖似的咆哮。
夜魇船头,望不见檐角的月山殿在迷迷濛濛的月下泛着淡紫光。
正门前,数名黑铠甲手持长戟,巡逻足音被海淹没。
端着花盘的侍卫穿过船廊,盘里趴着一只小螃蟹。
小螃蟹一瞟一问:“大哥,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无归目视前方,声音低沉:“斩灵楼。”
小螃蟹忍不住问:“斩灵楼?”
无归侧头瞥她一眼,语气平静:“嗯。”
小螃蟹眼带不甘:“这儿的人太没礼貌了,怎么能送客人去斩灵楼住呢?没有其它住处了吗?”
“区区一只螃蟹,还挑三拣四,有住就不错了。”
小螃蟹张着钳子,咬了咬:“斩灵楼,不就是斩灵台的地方?”
无归转开视线:“斩灵楼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客栈,这里有的地方叫炼魂殿,有的地方叫渡生塔,都是先哲创立的名胜古迹。”
小螃蟹望着他的侧脸,带着三分不信任:“不斩灵吧?你真的没有骗我?”
无归坚定道:“我为何要骗你,我从不骗人。”
“那就好。”
小螃蟹深吸一气。
无归下阶的脚声在船廊中回荡。
夜色无星光,船廊尽是斑驳黑木墙。
无归带着小螃蟹穿过船廊,远远光源是一家卖炭铺子,对门挂两盏黄灯笼陪风轻晃。
船廊过一辆马车,马车的琉璃窗里是一个黑衣男人,带一顶头巾,头微微侧靠轿窗,双眼紧闭,紧致下颚,紧握一卷金笺。
马车里的黄光忽明忽暗,映出他疲惫的神情。
突然,轿铃响动。
男人皱了皱眉,从瞌睡中惊醒,迅速环顾四周,望向窗外,眼闪慌乱,立刻起身,向轿门,去掀轿帘,差点踉跄,微转开头,露出尴尬,低头理服,掩饰失态。
马车缓缓停稳。
男子透过琉璃窗,见到垂头散发的黄衫女坐在亭子里,她身边放书箧。
轿帘一掀,铃铛里卷来阴凉凉的声音。
男子疾下,一手拿一卷金笺,另一手将九曲魁珠塞兜。
男子瞟一眼黄衫女,没有停留,径投前路。
马车缓缓发动,那一串銮铃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问灵亭’里的黄衫女,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身影被亭子里的黄灯笼剥离出来。
小螃蟹捕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双手。
无归继续带着小螃蟹在船廊中渐行渐远,海浪在远方起起伏伏。
海浪绕着船宫里响。
墙壁水玉四溅,晃得眼晕。
申屠曛慵靠榻边,发贴在肩头,手臂随意搭着几,握着一只剔透酒杯,杯中酒液在惑。
他轻轻抿一口酒,目光始终专注落在手中的《灵渊星盘》的说明书上。
数名船仆恭立,有手捧脚膏,有手持玉壶为他斟酒,还有捧着《灵渊星盘》的说明书,微微躬身,确保簿子在申屠曛眼前清晰可见。
翻动声在荡。
忽然,无归从宫殿外缓步来报禀,先是深深一礼,道:“船长。”
申屠曛头也不抬:“都退下吧。”
“是,”船仆齐声应道,撤走空了的酒坛。
申屠曛收起打不开的《灵渊星盘》,且搁了《灵渊星盘》的说明书。
无归继续禀报:“船长,小螃蟹已经在寝殿安顿好了。”
申屠曛点头,目视酒杯,语气平静:“她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好了?”
无归恭敬答道:“船长放心,都安排好了。”
申屠曛放杯,想着,我仔细研读这《灵渊星盘》的说明书,确无记载出灵渊之法。
无归见他面露难色,拱手问:“船长,可有烦事?”
申屠曛未闻,我现在不光成了一朵曜菇,还附身在一具船长的体内:如何找到离开的办法?等等,申屠曛抬头:“倘若船长想要出灵渊,可有正途径?”
无归神色一变道:“船长,可能有所不知,凡入灵渊者,其影子就已被毁,其影子碎片无迹可循,难出灵渊。不过据说,“甜嘴蜜炭”铺子有办法,若船长需要,手下立刻抓隙姥来。”
申屠曛思索着他的话,片刻后,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无归退下。
无归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申屠曛重新闭眼,摩挲着杯沿,杯液胶着思绪,慢慢想着,这息隙灵渊莫非是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吗?
无归安顿殷漱,引出申屠曛给殷漱治伤。
内殿里七八名船医兼灵魂修补师围在床榻前,有手捧雕花胭脂盒,有端着铜盆,有新鲜草药,房间夹着一股药香与胭脂混合的气息。
“原来船长喜欢这样的宠兽……”一名灵魂修补师低声着。
“怎么跟普通的螃蟹没什么不一样?”另一名灵魂修补师捏起小螃蟹的下巴说。
小螃蟹被迫抬高钳子吓人。
船医眯了眯眼道:“这样平平无奇的兽貌如何配得上船长呀。”
“是呀,”旁边的灵魂修补师随口一说。
小钳子猛甩船医的手:“行了,你们快出去,别再碰我了。”
嗤笑一片:“你是什么人?船长为何大老远把你从水里捞过来?”
小螃蟹吐了泡泡:“我怎么知道。”
船医与灵魂修补师们互换眼神,低声议论:“船长,该不会就吃它吧?”
“啊?”另一人故作惊讶挑眉:“你看它瘦不拉几,一看就不好吃,船长怎么可能吃它呀?”
“就是就是,”旁人纷纷附着嘲弄。
殷漱听着她们的议论,心底一阵烦闷:在西荒大洲被嘲讽就算了,怎么成了螃蟹,还要继续被陌生人数落?
这时,一名船医晃了晃瓶身:“你们看,这些可都是月山宫里最顶尖的洗脚膏,从来不给外人用的。”
殷漱瞥着洗脚膏,听着一场无聊的嘴仗。
突然,房门被推开,高大身影迈步而入。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跪倒齐道:“拜见船长。”
申屠曛环视一圈:“你们在干什么?”
她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申屠曛挥了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都退下。”
“是,”众人连忙起身,疾退出去,房内安静。
小螃蟹趴在床上,觑着申屠曛,见他走近,下意识往窝里缩:“你干嘛?”
申屠曛蹲下身,目光平视:“澍澍之前杀敌嚣张,现在倒是乖巧了。”
小螃蟹吐出泡泡。
申屠曛起身,绕过床榻,走到一旁。
小螃蟹目光紧紧盯着他:“就算你船长,你也不能干涉我的自由。”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喜欢自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算你是船长,你也不能笼我。”
“笼你?”
“是啊,我不喜欢住在这里啊,不如你做你的船长,我做我的蟹妖!”
“让你走,你能去哪?别忘了,你现在身陷灵渊,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小螃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他:“我自有办法。”
申屠曛捏住小螃蟹的一只钳子,将它的脸拉近,小螃蟹近得受到他的呼吸。
“我不管你有什么办法?从今以后,你都要和我在一起,直到离开灵渊,懂吗?”
小钳子无法挣脱他的桎梏。
申屠曛松手,自袖取虾盒,挂钳背上:“把它吃光,否则别想出这个房间。”
小螃蟹眼头紧锁:“虾,鱼肠,鱼眼,天啊,这种东西可以食用吗?喂,你顶替船长的身份到底要做什么事情?”
“别多问,尽吃你的。”他转身离去,背影在烛光里载长。
“我才不要吃虾呢!你爱吃,你自己吃,”
她望顶上看了看,唇边浮笑,意欲出去把丢了的“不息”找回来。
小螃蟹爬到船廊,迷烟中缓缓驶来马车。
马车停在‘问灵亭’前,黄衫女依旧坐着,身旁放着书箧。
这一次,她侧脸微微抬起,眼神担忧,眉头轻蹙。
轿帘一掀,客下轿。
一手金笺,一手魁珠男子,疾下轿凳时,轿门突然阖上,差点夹住他的魁珠,他低声骂道:“真是腌臜破材”。
他转身时,不经意间暼过‘问灵亭’里黄衫女,从躁转惊,微微后退半步,金笺魁珠握得更紧了。
一卷金笺,一手魁珠进兜里,软皮靴踩枯枝上,他望着黄衫女,眼神中带着探究和警惕,眉头在权衡着什么。
移步绕过半圈,脚步轻慢,像怕惊扰到她,又像看清她的模样。
黄衫女的身影始终未动,长发披散遮住半张脸,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
男子终停步,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不再管闲事,转身迈步离开,步伐加快。
书箧边一簇簇枯黄树叶轻轻颤动。
男子正站在前方,回头的目光短暂停留在黄衫女身上,转身发出“沙沙”的响。忽觉不对劲,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女子,眼神疑惑,环顾四周,瞟过亭子,落回女子身上,似在找答案。
黄衫女轻轻敲击着书箧。
男子听了,皱紧眉头,彻底停步,站在原地,低头思索片刻,终没有回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黄衫女微微侧头,望向男子离去的背影,长发遮住她的表情。
马车渐行渐远,他站在灯笼的光里,而她依旧坐在黑里,留下‘问灵亭’凝固的沉默。
那小螃蟹轻摇双钳,于船中逡巡一周,见船舱角落堆着几张残破渔网,网上犹挂着几片枯黄海藻。
它心生好奇,以钳轻拨,海藻飘然落下,隐隐透出一股海水咸味。
甲板上,月光透过木板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小螃蟹循光爬至船边,探头望那海面,只见波涛轻拍船身,远处几只海鸥盘旋天际。
它略一踌躇,意欲回去,銮铃在四周回荡,只是,又碰见了马车。
小螃蟹爬上马车,见男子抿着嘴,双手环臂,身随轿晃,眼里疲惫。
马车停在‘问灵亭’前,轿门一开。
男子前倾下轿,受吓一跳,找着四周,黄衫女坐‘问灵亭’里,身放红书箧。
男子拿着一卷金笺,犹豫一下,上前去问,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有礼了,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在此,所为何事?”
黄衫女抬头,视线先是垂下,后缓缓抬起,轻答:“我正候着马车的…”
男子左手指向远去的马车,右手紧紧抓着金笺:“方才那辆马车,可是不合姑娘心意?”
黄衫女点头。
男子问:“姑娘欲往何处?此地车马稀少,不若去马市购置一辆,更为妥当。”
黄衫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银子不慎遗失了。”
男子从兜里取银子:“如此说来,我倒是有…你可以…为何碎得这般彻底……”
他盯着碎银,懊恼叹气:“抱歉,在下愿直接送姑娘前往马市购马。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见姑娘久坐于此,不如去马市寻一匹合意的马车。”
黄衫女抬头,问道:“你…不识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