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我是今日的主审……”
“既然当年你们三人同受太阁之命负责调查秀次谋反,今日,让此案的调查人负责审案,倒也不无道理。但倘若如此,三成也应该在作为审理者,坐在你们旁边,而不是披着枷锁,像个罪人一样被押解来此。”
这个破天荒的要求让淀殿的幕僚们始料未及。
“可他是欺君罔上,包庇反贼亲属的罪人……怎么可以出现在审问席上?”
“这个罪……是建立在秀次谋反的基础上才能成立的,不是吗?我们现在审的是秀次是否谋反,不是三成是否救了秀次的家人。增田长盛,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是想不明白,还是故意装作不明白?”
上至京都来的公卿,南蛮的使节,下至围观的町人与浪人都对外柔内刚的宁宁的感到发自内心的赞叹。
“把佐吉的枷锁取了让佐吉上去……否则,你们都给我滚下来!“
宁宁身旁,早已被贬为一介布衣的武断派代表福岛正则指着两位奉行扯起嗓门就是一顿大骂,甚至抡着胳膊一幅要冲上去抓人的架势。或许是被福岛正则的情绪所影响,嘈杂的人群中传出了让两位奉行滚下台的呼声——不管是物理意义上还是政治意义上。
这个昔日和三成脑的不死不休的家伙如今居然站出来维护他,这不禁令增田长盛和前田玄以面面相觑。两位奉行最终在一片叫骂声中被调到了证人的位置,和三成一起站在了大雪覆盖的审判地。
审理者只能由大野治长顶替上去。虽然增田长盛已经把凳子坐热,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令这位淀殿的宠臣如坐针毡。
“宁宁夫人,想必你也知道,这是一件已经被太阁定性的案子,如今,旧案重审,除非你能拿出决定性的证据,否则,推翻太阁的判断这种事……”
这位对秀次案不甚了解的家伙只能一口一个太阁的判断来给自己壮声势,然而这外强中干的伪装早已被宁宁看在眼里。
“我的丈夫从未确认过秀次谋反。因为奉行众调查的文书里没有能为秀次谋反定罪的证据。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前田玄以,你们可还有当年调查的文书?你们可敢对着死去的太阁发誓,调查文书中的内容都是据实以报,没有半点虚假?”
“秀次公谋反的谣言……我们当年反复查证了无数次,虽然秀次公确实有一些失当的行为,但若论谋反,根本查无实据。因此,太阁殿下对于这件事的最终处理是让秀次公签署誓书,退隐高野山,但并未命令要将秀次公以谋反罪处死。”
石田三成作证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两位奉行身上。在这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前田玄以和增田长盛感觉被审问的人仿佛成了自己。
“是……是的。当时关于秀次谋反的谣言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结果都是查无实据。让太阁确认秀次确有反心的……是秀次畏罪自杀——”
“注意你的言辞,前田玄以。你如何断定秀次就是畏罪自杀?”
“因为……太阁并未下令要赐死秀次。秀次这么做肯定是心里有鬼……”
在众人的目光里,被屡屡逼问的前田玄以才刚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自己的话暴露了一个危险的事实。
这个事实被三成捕捉到,并大声复述了出来。
“也就是说,太阁并未明确表示过秀次有谋反罪。秀次的死,并非出于太阁的意愿。”
奉行众与片桐且元都没有否认。这个结论让围观的人群陷入了沸腾。
大野治长等人费了好大功夫才稳住了人群,
“即便是这样,秀次他确实通过畏罪自杀,坐实了他谋反之事……所以太阁才会以谋反罪株连他全家。”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铁面无私的模样,但宁宁平静的质问却又一次让他险些乱了阵脚。
“畏罪自杀?是否畏罪先不提,是什么让你们确定,他就一定是自杀?福岛正则,你在秀次死去的那天见过他一面……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福岛正则走向审判地的中央,将那天发生的事以洪亮的声音昭告给了整个大阪:
“说真的,当年满城风雨的谣言确实让我受到了一些影响……所以那天我本来是带着问罪的打算去见秀次的。但是,和我预想的不同,秀次并没有像前田玄以说得那样心里有鬼……面对我的逼问和指控,他回答得很坦荡,还说他会在高野山等着,等太阁他老人家消气,等时间向义父证明自己没有反心。这像是一个畏罪自杀的人会说出来的话么?”
作为最后一个与秀次见面的人,福岛正则的证词让全场一片哗然,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关于秀次无罪的呼声也愈发高涨。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那天见过秀次的人并不多,因此,你的证词并没有多少可信度。”
大野治长依旧死不认账,一口咬定福岛正则空口无凭,然而宁宁接下来拿出的证据却压倒了所有质疑的声音——她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带有秀次花押的《圣经》。
由于太阁早就下了禁教令,身为太阁的养子,那时的关白,带头信仰切支丹的事对于丰臣家而言并不光彩。
但是……正因为丰臣家的颜面被一次又一次置于真相与义理之上,才有无数恶行被纵容,最终反噬到了本家身上。
因此,提出重审旧案之时,宁宁就做好了撕开旧伤疤的准备。
“在场的各位当中……应该也有切支丹吧。你们能告诉我,切支丹的教义里自尽的下场是什么吗?”
看见那本圣经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陷入了沉默,南蛮的使节与商人,堺町的切支丹都湿润了眼眶。宁宁翻开了那本陈旧的圣经……作为一名佛教徒,她本不应该阅读切支丹的典籍……但是,她相信,为了还那个孩子一个清白,不论是她的佛陀,还是那个孩子的上帝,都会默许她这么做。
“在他们的教义里……生命乃是天主所赐,自尽与滥杀无辜一样是触怒上帝的大罪,是会下地狱的。畏罪?自杀?对于那个孩子来说,自杀才是更大的罪啊!!!”
南蛮的商人和堺的切支丹们都流下了泪水,就连传教士甚至也开始用蹩脚的日语喊出“秀次公无罪!”。?
事到如今,不论是秀次案的本质,还是人们心中的答案都已经不言而喻。宁宁扫视着为秀次鸣不平的人群和灰头土脸的大阪方,纤细的身影如同一棵风暴中屹立不倒的雪松。她拿出了清正当年给她的伊贺忍者行动的证据,以证人的身份缓缓陈词:
“在那个孩子‘自尽’的地方……有人发现了一些忍者行动的线索。虽然已经尽量做到滴水不漏,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忍者是谁派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高野山……时过境迁,早已无法查证。但人在做,天在看,如果你们当中有人知道这些忍者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等你们命归九泉的那天,不论是太阁还是那个死不瞑目的孩子,自会来找你们算账。但如果那些忍者不是你们派来去的,你们最好还那个孩子一个清白。”
人群的激愤达到了顶点,大阪方的幕僚们知道,从这场审判不得不公开进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输了。他们高估了太阁的威望,也低估了秀次事件对百姓的影响……而宁宁这个在太阁布衣之时就和他同甘共苦的人却最清楚人心的力量。
大野治长在一片叫骂中退回了幕后,似乎打算请示淀殿的意思。不久后,为了自证清白,大阪方最终不得不宣布,秀次谋反的罪名并不成立,秀次之死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策划的,这是一场误会导致的冤案。至于这个别有用心之人是谁,就那群忍者的来历而言,那个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秀次案被翻案的消息令人振奋,压抑已久的人们仿佛扬眉吐气,在一片欢腾中,福岛正则大声嚷嚷着让前田玄以和增田长盛两位奉行给三成取下首枷。然而就在这时,审判席上的大野却命令士兵把石田治部押回大牢去。
“什么意思?既然秀次已经洗清了冤屈,那佐吉包庇反贼这一罪名不是也不成立了吗?”
福岛正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拦在了士兵面前,大野治长依旧没把这个已是一介布衣的家伙放在眼里,他冷笑一声,满口官腔地说道:
“秀次谋反的罪名的确已经不成立。但石田治部那时违背太阁之命,私自放走驹姬也是事实。”
“你这混账东西…!”
福岛正则正欲上前把那个狗官揍一顿,戴着首枷的三成却叫住了他。他走向审判的高台下,不恼不温地说道:
??
“我放走驹姬不假,但此举……并未违背太阁的意愿!”
??
PS: 由于要上飞机了,这章就先更到这……5000多字再写多了就拖沓了,欲知后事如何……哎呀我只能争取赶紧更下章了
白色囚衣的三成……没错我脑子里就是关原电影那个被处斩前游街的三成……虽然赢了关原,但拜大阪方所赐,游街还是少不了(泥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