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年底,就是我们这条街的旺季。和而今容易让城市变得冷清的大年春节不一样,阳历的年底总是让人觉得空气中都带着欢乐的气氛。圣诞节也好,元旦也好,今年过年早,年会季也紧跟着来临,大家都店里来一般都是两两三三成群结队。
这个季节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难免会比往常更显得孤单。
忙完这里的活后,我不免先走到小楼的面前问:“今天想吃点什么?”
干爽的冬天吃油炸的一点都不觉得腻,所以刚刚那拨客人刚点完炸物。油香溢得满店都是。只见他嗅了嗅鼻子,我似乎就有预感他要点什么。
我不是很喜欢炸这种复杂的蔬菜,想要把萝卜丝饼炸好吃,就得先花时间把他们腌入味。是的,小楼点的就是这种老式的萝卜丝饼。我们这一带的萝卜丝饼算是油墩的一种,曾经是布满大街小巷的一种小吃。但有了城管,外加老一代老去后,而今的路边摊也很少见这种本地小吃了。都说冬吃萝卜夏吃姜,这个季节我自然不会少备这一味食材。将本地红萝卜切丝,放入盐和味精腌制,没多久后就会软下来,味道也会去除辛涩味变得圆滑老练。将已经软糯的萝卜丝放入调好的面糊,面糊为了定型别忘了淀粉和食用油。和普通的炸物比起来,必须做得足够厚实,所以称作墩。不过不用怕腻。蓬松厚实的饼里,萝卜正好解了腻感。
小楼的嘴一口咬下,脸上很快出现了小孩般满足的神色。说起来,萝卜因为那股涩辣的苦感是小孩子所不能接受的口感。条件好起来的那几年,营养学还停留在简单的荤素搭配上,一到蔬菜不多的冬天,不少大人劝孩子不要挑食吃萝卜,但孩子一见萝卜就躲,见到街上卖的萝卜丝饼,反倒又是趋之若鹜。
还好,小楼今天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不久后就有人进店里和他做了一番交易。看他取走了自己的组装人偶,不用说他脸上又闪过了不舍得的眼神。要在前几天,我还会为他感到可怜,可见多了后又有些见怪不怪了。
据说现在这世道,小楼这样的孩子不少。说小也不小,但却没有去找一份固定的工作。在差不多大学毕业后,仅仅是为了逃避就业就考了研究生。落榜几次后终于考上了一所差不多大学的硕士,那时的市场行情所谓的研究生已经多少有些水分,偏偏紧接着又连博士都考不上。这种时候,能逃避的方式就只有考公务员和事业编了。虽然接连落榜,小楼以此为借口在家赋闲,也不见他认真读书备考,就这样到了三十岁。
要说能维持这种生活也是一种幸运,毕竟不用愁吃穿维持脱产的生活也不是每个人能够负担得起的。小楼就是现在年轻人口中的“本地人”,要说这几年所谓的发展,大概就都发展在了房地产上。“本地人”之所以有这种形象,就好在不用被高昂的房价所困扰。虽然大多数的城市“土著”都不像农村户口那样有拆迁有房租,但如果不买房不用负担高额的房租或是房贷,开支也大不了哪儿去。小楼的父母做这些常人眼里“本地人”才会做的工资不高但也不忙不累的工作直到退休,不赌不嫖,退休金也足够把这孩子好好地养在家中。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新冠后那一年,可能是没能像往常那样体检取药,又或是经历了一番大病。老两口就算是痊愈之后也落得全身的病痛,就算难得不住院,大多数时间也都花在去医院复查取药之间。不仅不再有那么多的时间照顾孩子,而且也还是一笔大开支。
父母虽然不催着小楼出去工作,甚至都不怎么让他分担家务,但人也毕竟到这岁数懂些事。但找工作这件事,有些时候并不是自己以为怎么样,而是别人认为你怎么样。小楼的学历在懂行的人眼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毕业后不工作的经历也成了减分项。可是往下找,小公司又反而不知道他的学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想法里研究生到他们那儿无非不过是找个踏板找更好的工作,如果招进来了便是公司里最不稳定的因素。
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轻松说出“孔乙己不愿脱下长衫”的话便是如此。他们没有沦落过有找工作的经历,才会简单以为那些人找不到工作是自己放不下的原因。
总而言之,努力了一番后,他还是没有找到固定工作。也有刻意隐瞒学历去打过工,但毕竟读过书的言谈还是和没读过书的不一样,体力活反应力也赶不上更年轻的人,没能坚持上几天就因为各种原因被辞退回家。
好在他对模型很有兴趣,年少时买下的那些模型,我们是看不大懂怎么就值这么多钱的。自从二手交易平台兴起后他便把这些拿来售卖补贴平时的开支。这路也说不上好走,老老实实的他被骗过几次后现在只信任线下交易,偶尔买家在深夜才有空时会约在我店里,然后用携带来的监控拍下交易的过程。
虽然看不懂,但模型毕竟也是文化艺术品,艺术品不仅是金钱价值而已,感情价值也不少。其中值钱的,毕竟也是他最心爱的。交易完成后摆出那副面容,也是情有可原之事。
“这些都像是古董一样,什么绝版珍藏的比较好,比较新的就卖不出价吧?如果把这些值钱的卖完了不就没什么可卖的了?打算怎么办?”阿忠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刚开始被阿忠搭讪的时候,小楼还会有一些不自在的神色。不过好在他渐渐也成了我店里的熟客,说话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提着嗓子了。
“我也不知道。”
嗯……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我想尽快先把这些都卖出去。”
虽然听说他家现在的处境,但已经经济紧张到这种程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