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是来送他的,你回来做什么?”
阿航没有回答,只是用筷子搅拌着那叠皮蛋拌豆腐。或许是因为拌得太久了,切成块的嫩豆腐都成了一堆渣子。
“就因为结婚了,所以我们也不再是你可以交心的朋友了吗?”
“我去了!”耽雨这句话后,他终于开口说,“但他妈妈认出了我,把我拦在了灵堂外面。”
“F,我就知道!”
“就像我不是他丈夫所以没法去探病,只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医院里孤独面对。就像他妈妈说的,我什么都不是,也没有任何的资格来送他。”
“你是他最爱的人,我都和他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了,看了他这么多任不靠谱的所谓男朋友,只有你是他想厮守终生的人。就因为放不下对你的感情,可你又因为海员的工作一年里大部分时间没法在他身边,所以才让他害怕失去你渐渐患上了这个病。你为了他放弃了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之后求职又不顺利长期呆在家里,他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害了你。就因为这份爱才让他患上这病,就因为这份爱才让他……”
和看起来无比镇定的阿航不一样,还是耽雨说着说着擤起了鼻子,男人这种生物不管是什么取向,都是年纪越大越不愿意哭泣的生物,他哽咽的喉咙没让他咒骂的脏字说出口,只是逞强地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该从这段故事里走出来了。”反倒是更像当事人的阿航在这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说。
花了好一阵子耽雨才从这阵情绪中走出来,他强装着镇定问:“你呢?你走出来了吗?该走出来的人是你才对!”
沉默在这个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你打包这么多行李是有什么打算?就算打算好了来这里送他也不需要这么多的行李吧?”
“我两天后要出海。前阵子以前的同事联系我说现在船上缺人手,问我能不能回去帮忙。”
“你又要回船上生活?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
“我试了我没法面对那个女孩子。她爸爸是我老家的一把手,我爸为了做生意方便才安排了这场婚姻。她也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只不过是为了掩藏她那个做鸭子的小男友好给家里人一个交代而已。我们两个试过把对方当作家人,但试了一次又一次后就是没有可能。就算让她怀上了孩子,就算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因为她甚至都还会挺着大肚子去约会那个男人……而我,对她的所作所为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希望自己就算是为了雄性可笑的尊严生气一下也好,可就是一点醋都吃不起来。我们虽然成为了朋友,但成为不了家人就是没有办法。”
“所以你打算和她离婚吗?”
“离什么婚?街上没有感情的婚姻一大把,更何况我们在婚前就都向对方坦白了自己,认可了这种生活模式。所以……我想还是跑船的生活更适合我。不用面对家里的那些破事,还能去不同的国家逛逛看看,接触一些不同的人。等没有船期的时候,也能再回去休息一阵看看孩子。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如果在船上寂寞了又怎么办?”
“在岸上就不寂寞吗?自从爱上那个人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体会着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寂寞。可他就这么走了……我想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觉得寂寞的。比起人群里不得不对付的吵闹声,说不定不用搭理的海浪声更能陪伴我呢?”
耽雨长吁了一口气后说:“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多吃点豆腐吧,没吃到他最后一顿饭的豆腐,在远洋轮上也很少能吃到这个菜吧?”
“可不是,所以以前我每次赶船回来,他才会常做这个菜。”
那豆腐渣已经无法用筷子夹起来了,一直平静的话语,也终于开始变得不成正音。
窗外又传来了嘀嗒雨声,随着电视新闻里播报着不断远去的风圈,不断降下又不断停止的阵雨也一场比一场还要小,还要温柔。
这样的夜里还有其他客人会来吗?看着窗外那株茉莉叶瓣上的水滴落到了土中的时候,我站起身来收拾那张重新恢复平静的餐桌。那个装豆腐的碟子里只剩了一片酱油,不带一点渣子的汤汁,就如海面一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