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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伍拾柒·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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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城被雨幕覆盖。

州府千里之内、大雨滂沱。城外,萧梁大军仍在等候,等待秦州城吃完了树皮、吃土、最后吃人,等到再无人可吃,就会打开城门。这是写在史书里、被用了千万次的所谓“围城之法”。

大雨里,桃花怀中的琴老已经没了声息,但他面容在那瞬间起了变化——清俊的脸上起了树皮般的皱纹、须发一根根变白。接着全身如同皴起的树皮般蜷曲,最后崩塌,化为飞灰。

当他彻底消失时,将两人穿在一起的刀丝不知何时崩断了,铮的一声。

桃花还抚摸原本他所躺着的地方,但连灰烬都被大雨冲走。

终于桃花抬起头。

遮眼的罩布已经不在,露出瑰丽但无神的瞳仁。几十年在此刻不过弹指一挥,她从老态龙钟的妇人变回少女,比当年他们相遇时候还要美。但最想看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余下的寿命,全加在她身上。

女孩仰头向天痛哭,但她舌头早已被拔去,没有声音。

大雨滂沱,不远的城门外传来攻城呐喊,但盖不过幕天席地的雨声。

府衙里出奇地寂静,三个旁观者久久未动,直到萧婵看见桃花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府衙门外走。

“这是桃花所造的幻境,她若是执意寻死,我们都会跟着陪葬。”

萧婵跟着她走出去,此时的桃花神情恍惚,根本不在乎有什么跟着她,也不在乎面前是什么。

大门一扇扇地被打开,地上躺的全是方才琴老杀死的卫兵,整个州城弥漫着铺天盖地的血气,而府衙面前仍聚集着黑压压的人。

他们双眼无神,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循着血腥味移动。直到桃花打开最后一扇门,回到她此前被带走的那片空地上,跟上来的萧婵才打了个寒战,意识到为何门前的州民们没走。

他们在等,等有人打开门,好进去吃掉那些残尸。

秦州城被围困逾月,人性的沦落却等不了这么多天。七日断食,就会变成鬼。人们不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羔羊。

此情此景,地狱变相图犹比之不及。

“桃花!”

萧婵跑过去一把抱住要继续往前走的桃花,把她拖进门里。谢玄遇和赤鸫随之赶上,人群一层一层地挤上来,来不及关门间,有枯瘦如饿鬼的胳膊伸进门缝里一把揪住萧婵衣裳将她往外拽,而萧婵却用力推了桃花一把,把桃花推进院内。

咚。

就在萧婵快被拽出去时,谢玄遇手起刀落,断臂骨碌碌掉在地上,门外响起惨叫,接着大门被关上、落了门闸。

萧婵看着地上的断臂和泼洒到身上的浓重血迹。腥气窜进五脏六腑,此生都再难洗掉。熟悉的恶心感又泛上来,她捂住胸口干呕,而府衙门外响起钝重的、躯体撞击木门的声音。

“这门不牢靠,被撞开之前,带桃花走。”

谢玄遇抱起萧婵,而赤鸫已经默契地背起桃花飞奔。就在他们从后院离开府衙的最后一刻,赤鸫站在前头回望,看见府门被撞破,人群像黑色洪流碾压而至,争抢死去的卫兵尸体。而他背上的桃花一直沉默,沉默地看着最后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干净得像那个人从没来过。

从没有人在暗巷里与她并肩而行、没人在雪夜里互相搀扶走出酒馆、没人帮她从画舫里突围、没人在漫天桃花里说过爱她。

那是萧梁攻打江左的第一年,一个小州城覆灭得尚且悄无声息,更无人会在乎一个盲眼的琴师和哑巴琵琶女之间的生死爱恨。

但她记得,且永志不忘。

啊啊啊啊。

身后传来赤鸫的惨叫,谢玄遇和萧婵同时回头,看见赤鸫捂着右臂,桃花用刀丝割伤了赤鸫肩膀,好让他吃痛撒手,趁机脱身逃掉。而府衙正在被流民们攻陷,很快就要寻到后院。谁都不知道桃花的死活,若是她死了,幻境就会崩塌,若是她还活着而他们因为找她而被吃掉,一样会死在幻境里。

“走。”

萧婵对谢玄遇低声,继而对赤鸫点头。雨势越来越大,冲散血腥气,也遮掩所有行踪。很快,三人就从府衙后墙消失。

***

“桃花虽则未曾答我的话,但我猜测,桃花与琴老这么一死一活,恐怕都是那个戴黑兜帽的人搞得鬼。谢大人,那不会真是你师父吧?他这么大费周章地做局,图什么?”

萧婵在给龇牙咧嘴的赤鸫创口上药,谢玄遇在闭眼调息,幽梦则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换命之术,需得九州之中术法最强之人。十长老中,只有师父有此术法和修为。”

他还闭着眼睛。

“但我也不知,为何他要如此行事。先替当年将死的桃花续命,让她活到与琴老重逢,又在桃花将死之时,说动琴老,将他的余寿挪给桃花。但若真的琴老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秦州之乱,那么为何此次你我路过秦州,桃花又以琴老之面貌出现……”

说到此处,他停住了。睁眼时,发现其余三人也正以同样的表情面面相觑。

不祥预感弥漫上来。每个人都感觉到,暗处有千丝万缕的线正在将所有人捆在一起,却说不上来那线的尽头会是什么东西。

——或许,那传闻中术法通天、能改人寿命的师祖,早已不再是人。

“十长老刺杀隐堂叛徒的消息已经在鬼市流传许久,此次桃花在秦州假扮琴老,引我们入局,大略是因为……当年琴老死后,桃花就投靠隐堂,成了新的琴老。”

赤鸫低头喃喃自语,而萧婵也像是刚想到这一层,上药的手用力,赤鸫又唉哟一声。

“师娘下手轻些。”

萧婵又用力绑纱布,冷笑:

“谁是你师娘。”

“首座是隐堂所有弟子的师父,殿……萧娘子自然是我师娘。” 赤鸫眨眼:“那日不是成礼了么?龙凤高烛还是我去找来的。”

萧婵看谢玄遇,谢玄遇看别处,咳嗽一声,红了脸呵斥:”赤鸫,休要胡言。”

萧婵却毫不在意,收拾了药瓶药膏就站起身,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赤鸫挠头偷看谢玄遇眼色,对方则闭眼继续打坐。但萧婵没瞧见他眼睫颤动,手上胡乱掐了个诀,用余光打量萧婵。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或许根本就是不在乎。

谢玄遇眼睫垂下,嘴角扬起自嘲的表情。

而此时院门外传来吓人响动,早已被木板钉死的院门在这剧烈响动之下被震开。萧婵和谢玄遇拿起刀,护住身后两个行动不便的伤患。震动越来越响,门外远山上则是烽火绵延。攻城战打到最后一天,城里应当已没几个活人了,而他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强颜欢笑而已。假如此时州民们发现这小院里还躲着人,恐怕他们再能打,也会因力不能支、撑不到城破。

砰。

钉门的木板碎裂一地,白衣女子站在门口,手上、脸上都是血。她抱着无弦的琴,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抬眼时,四野寂静,在盛夏,所有人都像看见一场簌簌雪落。

桃花用口型对萧婵说话。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

她眼神清澈冰冷,像平生第一次看世界,看见的却是最肮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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