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曦由衷道:“您真厉害。”
季听奕问:“陈延乐没带你抓过鬼吗?”
“抓过。”王霖曦嗫嗫嚅嚅:“但我当时……吓晕了……”
季听奕嘴角一弯。
他咬着变形的吸管,发自肺腑道。
“你真解闷。”
王霖曦低头喝咖啡,觉得季前辈这话不像在夸他。
夜至深处,霓虹渐隐。
随着两人闲谈,丑时越来越近。
季听奕将空了的咖啡杯放回纸袋,交给王霖曦扔去垃圾桶,随后站上城墙垛口。
他双手插兜,看着身下的大阵。
万仙阵柔光绽放,因为白云观诸人一向恪守修行,仍然保有高阶法阵的流光之象。
季听奕知道他身为妖族,万仙阵对他来说伤害极大,不能贸然闯入。
王霖曦扔完垃圾后,站在城墙下角落,等待丑时的到来。
角楼钟声响起的那一刻,王霖曦深吸一口气,将乾坤护身符拍在身上。
继而,他朝万仙阵内冲去。
王霖曦也不知道,他出身白云观,为什么会帮季听奕进入文华殿。
但陈延乐教过他一件事,就是当无法抉择时,一定要选择相信那个,愿意同等相信自己的人。
王霖曦穿着白云观的道服,起初并没引起任何怀疑,直到他冲进阵内,撞倒阵中流转起点之人,众人才发现,好像有人在捣乱。
王霖曦不由众人反应,连忙再次跑向阵中转折的气眼。
他将季听奕交给他镇灵符贴在那人身上,刹那间,整个万仙阵柔光暗下,消弭在夜色正中。
季听奕看准这一瞬机会,将玉清剑握在手中。
剑气冲入大阵之中,犹如一道气虹,向外扩散开来,将一众道士掀出半米有余。
他纵剑飞下城楼,朝文华殿的大门疾驰而去。
在他即将闯入文华殿时,一声剧烈铮鸣,在大殿门口响起。
音波扩散间,季听奕握着剑,看向恰好归来与他短兵相接的陈延安。
陈延安怒道:“季、听、奕!”
僵持的屏吸间,陈延安完全搞不懂季听奕为何会在此地,又为何要出手,他声音浑厚喊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听奕手腕运力,丝毫不懂尊老爱幼,大力将陈延安逼至一旁。
陈延安手中古铜七星剑红绳碎裂,散回一枚枚铜钱,清脆落于阵中。
季听奕张狂答道:“我上回没跟她分个高低,两宿没睡好,得在你把她封印之前,把场子找回来。”
陈延安看着那道身影,几乎目眦欲裂。
“你师承圣贤,为何要做此等!——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季听奕收剑于身后,笑道:“离经叛道?”
他问:“你倒是说说,我叛了谁的道?”
陈延安高声答:“你若放出玄武,京安龙脉被毁,水淹全城,生灵涂炭,是以天道、人道皆不相容!”
季听奕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玄武乃神女,欲行之事,为何会与天道、人道不容?”
他脸上浅笑,仿佛浮华万千缩影:“你所言万千灾祸,归根结底,不过是非恩怨,因果报应。与天道、人道都不相干。”
季听奕看着地上散落铜钱,口气轻浮、却又继承了与先圣一般无二的无上尊贵。
他言:“等你什么时候能参透最本源的‘天地一指’,再来接我一剑吧。”
陈延安中心激荡,但眼前情况,根本不容他多想。
他朝众人大喊一声:“摆阵!”
季听奕立于阶上,手上一抹狐火,突兀朝摆阵众人袭去。
陈延安大惊失色,朝弟子方向纵身跃去。
他运足灵气,用拂尘几经翻转,才勉强将狐火引去广场无人角落。
待他再回过身时,阶上早已没了季听奕的身影。
文华殿大门微微敞开一道缝隙,内里漆黑一片。
陈延安站在原地凝神良久,压下翻涌的激荡之情。
一人走到陈延安身边,朝他恭顺问道:“师父,眼下有人进了文华殿,我们怎么办?”
陈延安眉头紧皱,他虽道法斐然,可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季听奕所言因果报应,四个字说来简单,可京安千万人命,不容一点闪失。
“既然这样,先就将季听奕和玄武一起封入地宫,来日再想办法将他救出。”
随着下定决心,陈延安祭出特意从社稷坛中取来的五色土,催动真火相容。
却不料,五色土还未凝结黄帝神力,突然被骤然加大的狂风,吹向象征四方的各个角落。
陈延安朝狂风来由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浓重黑雾乘着狂风,于众人身侧掠过,转眼没入文华殿微敞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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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千年光景中,季听奕偶尔失眠,觉得夜游颇有意趣。
可一旦失眠久了,他就不觉得夜游有趣了。
所以,他往自己身上贴过最多的符箓,便是那道息神安眠符。
他在闪入文华殿的第一时间,就将惯用的安眠符,贴在眉心正中。
随后,他顺着符箓引导,将己身神识的控制权,再次交由给那些怨气。
就像上次被侵入意识一样,他再次进入玄武布满怨恨的梦中。
文华殿内,那些因为展览而摆放的诸多展柜,在他入梦的转瞬,从他眼中纷纷消失。
百年前金碧辉煌的大殿,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随着场景再临,彼时女子的质问之声,从他身后殿外悠悠传来,逐渐变得凝实。
“你利用我,骗我用精魄,为你连接此地水脉……”
季听奕身上的眩晕感还未消散,只听戏一般站在原地,等着男人接下来的回答。
然而,他等了半晌,一直没等到男人的声音。
季听奕狐疑转身看向殿外,被阳光晃花了眼。
他看着身前玄武,觉得这梦中的阳光,有些真实过头了。
季听奕见玄武泪眼婆娑望着自己,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
他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繁复长袍,强作镇静道:“……我?”
玄武听见此番回答,眼中渐渐恨意翻滚。
她掌中凝聚神力,瞬间朝殿内袭来,掌心所向,是凡人天魂所在的头顶高处。
季听奕闪身躲避,却感到此时身体犹如凡人一般,行动沉重又缓慢。
眼看玄武的掌心近在眼前,季听奕只觉一股力量,将他从身后抱住,而后一同向一侧倒去。
两人一同侧卧,那人揽住季听奕的身体,身体弓起,将他按在怀中,直至密不可分。
沉稳的轻呵声,仿佛隔着很远传来。
来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气急了,却又不忍心,再责备多一句。
“就算你是妖。”他道。
“也不能这么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