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闪烁着寒光,沈念绮手腕微动,一招,即可胜敌。
她虽和狩火无冤无仇,然而在《天命奇闻录》中,正道去杀魔修,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狩火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硕大的鼻孔里喷出热气,嗤笑道:“打算用剑对付我的火?好笑,好笑!”
赤红的火莲自他手中生出,狩火抬手一挥,热浪扑面而来,比炎炎夏日时站在烧得通红的炼丹炉边的体感,还要更加烫上几分。
不等沈念绮挥剑破风,尉迟寒霜甩出冰棱,直击火莲中心。冰棱自火莲中炸开,四散成数百个细碎的残片,与火相争相融。
对了,尉迟寒霜的任务有杀死一个魔修来着。
沈念绮突然反应过来,收起了青莲剑,任凭尉迟寒霜与狩火斗法。方叶见她似乎无意迎战,心中暗生嫌隙,立刻扯着宁乐夕的手,要带她往山上逃去。
“方兄,撒手!你别拉我!”宁乐夕觉得方叶力气大得吓人,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她所熟悉的文弱医生。
方叶深知宁乐夕的脾气秉性,她绝不愿做抛弃同伴之人,也绝不会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于是只好狠下心来吓唬她:“我们再不走,都折在这里,谁去救你哥?你想让你哥死在魔修手里吗?”
宁乐夕果然被方叶的话吓到,整个人一愣,眼中含泪,委委屈屈地说道:“你,你先放开我的手,疼……”
她现在散着头发,杏眼微红,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不可怜,方叶心软下来,手上卸了些力,但仍是牢牢抓住宁乐夕的手腕,柔声劝道:“我不是凶你,只是时间紧急,咱们快走吧,好不好?”
沈念绮抽空回头看了眼拉拉扯扯、争执不下的二人,心道:没品的家伙,说谁都会败在这里呢。她慢慢说道:“冰火相克,尉迟小姐境界确实弱于对方,但也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
闻言,尉迟寒霜非常给面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哐啷一个大冰锥刺向狩火头顶,砸得对方晕头转向。
“我能行的,小绮姐姐,你们快去救朝暮吧。”尉迟寒霜一心惦记着宁朝暮的安危,连忙催促沈念绮和方叶他们一起走。
“好。”沈念绮扔了两瓶回血、回灵的丹药给尉迟寒霜,回答得丝毫不拖泥带水,跳过了一切主角依依不舍与同伴分别的戏码,直接拎着左明云上剑,飞往山上去。
左明云看见身影越变越小的方叶,正在下面急得大喊:“勿要使正派术法!引来更多魔修,那还了得。”
“废话真多。”左明云字里行间内充满了对方叶的嫌弃之情。
望着沈、左两人的身影愈行愈远,宁乐夕气得用拳头捶方叶,嗔怪道:“不是说着急救哥哥吗?我们走着去,怕是我哥都被魔修砍成八千块了,我们还在山沟沟里乱转悠呢!”
说罢,宁乐夕小嘴一瘪,又是要哭。方叶只好赶忙同意御剑,小姑娘情绪转变得极快,立刻抹去眼角泪水,唤出本命剑,让方叶和自己同乘,加速去追赶沈念绮他们。
尉迟寒霜目送几人往绝命窟奔去。
风过林中,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狩火隐在树影婆娑之处,他身上被冰棱划出无数伤痕,一边运功调息,一边暗暗思考着如何治死尉迟寒霜。沈念绮判断得没错,论境界,狩火压尉迟寒霜一头,论对术法的使用,被称为公孙家再世天才的尉迟寒霜,显然更加得心应手。
“喂,丫头,”狩火面上长的是兽耳,自然是听力绝伦,将方才几人你来我往的谈话听了个透彻,“你们有人被魔天尊的人抓走了?”
冰棱射出寒光,见对方提起宁朝暮,尉迟寒霜脸色好看不到哪去,哪里肯给狩火说第二句话的机会,直接令冰棱往他侧腹攻去。狩火赶忙指挥火莲挡在身前,自己将身一扭,却不想失去了平衡,笨重的躯体倒在地上。
狩火两手抠着泥土,吃力地直起上半身,他本想用言语打乱尉迟寒霜的心绪,制造出可乘之机,却没想到她与她的术法相同,全都冷若冰封。
“等一等!老子,不对,我、我认输,女侠,饶我一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狩火见尉迟寒霜再度抬手,慌忙求饶。
“我为正道修士,斩妖除魔,惩恶扬善,本就是顺应天道。”尉迟寒霜凝出巨大的冰棱,成败在此一举。两人术法对冲,她身上的灵力消耗不少,若是再拖延下去,她也讨不到好处。
“什么狗屁天道!”听到这老掉牙的说辞,狩火装都装不下去,自打出娘胎时,他爹娘姊妹就被一窝闯进家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所谓正道修士,打着除魔的名号杀了个精光。
尔后,狩火像是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突出的尖牙使他的面部看起来更加扭曲:“要是你们要救的人……变成了魔修。丫头,你还会觉得——”
“魔修,就天生该死吗?”
狩火的心里曾经有过这样的疑问,世界上分正道与魔修,也分好人与坏人,正道就没有恶人?魔修就没有善人?
这份疑惑,从他拜入某个教派开始修炼后,自然而然地解开了。
食人肉,饮人血,以掏肝挖肺为乐趣的一帮子人,怎么可能不被人间界唾弃,欲除之而后快呢。即便是出自猎物对捕食者的恐惧,不,就算换做是狩火自己,也本能地生出厌恶,对其敬而远之,充其量不至于闹到同类相残的地步。
他不明白他们的乐趣,他是魔教中的异类。
于是,他逃走了。
世间不过从混沌中初生,何须执拗于既定的路走?
“魔修,就天生该死吗?”
尉迟寒霜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狩火的话。
记得那日的黄昏,她和宁朝暮偷偷瞒着大人们,跑到落阳城最高的城楼上,并排坐下,谈天说地,共同看着夕阳西沉。
尉迟寒霜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今日又跟随师父学了什么招式,宁朝暮笑着看她,她转头对上他熠熠生辉的目光,不免有些害羞。低下头去,手指揪着自己衣裙上的流苏,小声说道:“再过几日,我就能正式拜入师门,跟着师父同门们去剿除魔修……”
想到即将出口的话,她的声音愈来愈小,脸被夕阳染得通红:“然后……等我们成、成亲礼毕,我接你去师门,离开宁家,我们一起当剑修,日后仗剑江湖……”
做一对潇洒恣意的游侠眷侣。
她忐忑不安地去看宁朝暮的反应,却发现对方望着远处日落的地平线,神色忧愁,缓缓说道:“魔修,真的天生该死吗?”
尉迟寒霜被宁朝暮问得一愣,她跟随师父出任务时,所见的魔修全是无恶不作之徒,师父说他们天性如此,纵使悉心教养也无用。她怕自己说出的话惹宁朝暮不开心,急忙道:“我,我相信世界上是有好魔修的,咱们行走江湖时若是见到这种人,就把他带回师门给大家看!”
宁朝暮被她的言论逗笑,也不说支持还是反对,伸手揉了揉尉迟寒霜的头:“好啦,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吧。”
反正我们的以后还长。彼时的尉迟寒霜,如此坚信道。
……
伏在地上的狩火见她出神,立刻啐出口中血沫,一跃而起,他已经无力操纵火莲攻击尉迟寒霜,索性将最后的一点灵力用在强化四肢上,尖锐的利爪倒映出两人不同的神色。
是,他们是血脉中自带的天生坏种,低种族贪图血肉快感,高种族则以各种方式去蛊惑、玩弄人类。
是,魔修与正道并非阴阳两极,走不出一条互补调和之路来。
吭哧!
狩火闭上眼,感受着利爪穿透血肉的触感。
——结束了。
无关善恶。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向来只信这个道理。
睁开眼,倒在身前的,是野猪妈妈的身体。躲在树丛中的小野猪步履蹒跚地跑向它妈妈,尉迟寒霜这才意识到,在她闭眼之前,听到的是野猪妈妈的叫声。
“……都该死。”尉迟寒霜喃喃自语,抬手将冰棱射向狩火。
狩火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地上。小野猪跑到他身前,哼哧哼哧地叫着。
并不理会小野猪的哼哼声,尉迟寒霜只觉得眼前模糊,摇摇晃晃地循着记忆中山路的方向走去。她还要去跟沈念绮汇合,她还得去救宁朝暮。
已经,没时间再管其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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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电光火石间,沈念绮等人已然行至绝命窟洞口。
往里望去,洞窟内部幽暗深邃,宁乐夕提剑架在守门的小魔修脖子上,急切喊道:“把我哥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