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透过竹帘倾洒下的日光越来越多,微微炙热的光,让茶盏上凝出的水珠不断滑落。
咚的一声闷响,雅间的门被轻轻关上,薄薰强压着上翘的嘴角,满心得意地走向池鸢。
“主人,我回来了。”
池鸢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
“嗯。”
一声嗯让薄薰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因为那声语调格外沉,格外冷,熟悉池鸢的人基本能听得出她生气了,当然也包括坐在对侧的花漾。
花漾眸光闪烁一分讶异,看了薄薰一眼,转回头专注观察池鸢神色。
“主人……”薄薰低低嗫嚅一声,挪着小碎步贴近池鸢衣袖,小心牵起一角开始撒娇:“主人,您生气了?”
池鸢冷哼一声,对她传音:“你以为我察觉不出么?我们灵台相连,这般近的距离,你调用一丝一毫的灵力,我都能感知到,让你别动手,偏偏要动手,怎么,是觉得我好糊弄,想阳奉阴违,不听我的话了?”
“没有。”薄薰身子微微瑟缩,“没有主人,我不敢……我错了,我没想取他性命,我就想戏弄一下他,主人别生气,我这便将那丝灵力收回。”
主仆两人传音,花漾听不见,只看到两人在无声对视,心下微微起疑。
“罄月,发生何事了?”
池鸢别开脸,岔开话题:“没事,我们走吧,这个时候人应该不多了。”
看见池鸢起身时撇开了薄薰的手,花漾眸色一沉,想了想还是不去触她矛头。
末时初,街市上的游神队伍已经去了别的片区,哄闹人群也跟着转移阵地,但地处闹市,往来车马人群依旧是络绎不绝。
花漾和池鸢并排而行,薄薰跟在两人身后,偶尔回头,去瞧那鬼鬼祟祟、远远跟着的小厮秉橙。
花灯彩带随风飘舞,空气里都是脂粉香和不知哪飘来的食物香气。
街市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人群一堆跟着一堆,在此中,池鸢三人前行的步伐也不得不跟着缓慢下来。
做错事的薄薰难得老实一会,默默跟在后面,看见路边的新鲜玩意也不再大呼小叫。
身边少了这么个热闹,池鸢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视线随意扫看间,突然被一个香囊锁住目光。
那香囊样式和流光君在太熙园时,送她的驱虫香囊很是相像,可细看之下,无论是材质还是细节都差之千里,要说唯一相同之处,那便是能在第一时间吸引池鸢目光的,绣在香囊面上的铃兰花了。
池鸢不自觉地走到摊位前,摊主目光何其毒辣,不过观察几眼,便将池鸢看中的香囊取下递给她。
“姑娘看中的可是这枚香囊?姑娘不仅人生得美,眼光也是相当独到,这枚香囊是小人摊上卖得最好最抢手的一款。”
池鸢没接,只是垂眸看着。其实这一刻,她的心思早已飘远,离开江都多日,也不知他如今在何地,可曾……算了,都是妄念,不想,不能去想……
见池鸢沉默不语,摊主开始热情推销:“姑娘您瞧,看看这面料材质,都是用最上好的东西搭配的,缝制的工艺,也是自出金陵城最出名的岳娘子之手……”
摊主话没说完,花漾就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这些可够?”
看到白花花的银锭,摊主眼睛一下瞪圆,愣了好一会才颤着手去接:“够,太够了!公子真是豪气大方,想必这位是您的心上人吧?公子一表人才,姑娘貌美如花,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花漾心头一惊,慌乱瞥眼去看池鸢的反应,可池鸢却一动不动,神情恍惚,显然是没听到这些话,花漾心中一宽,可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
他虽从未向池鸢直接表露心意,可他一切行为都在向她表露心意,他不知她有没有看出,他不敢问,也不敢直接说,他害怕知道答案,同时,他也听过池鸢和流光君的传言,若是表明一切,换来的是她的远离,他不敢想,那个局面自己该如何应对。
摊位前两人各怀心思,唯有摊主一脸尴尬地维持着递香囊的动作。
薄薰从池鸢身侧探出头,好奇瞧了瞧,见是个普通的香囊,有些嫌弃地撇撇嘴,完全没察觉自家主人为何见此物失神。
片刻,池鸢回神,摊主笑着朝她递香囊,池鸢却扭头就走。
“哎,姑娘,香囊不要吗?”
“给我吧。”
“好勒,公子,哎,公子且慢,小人给您找零!”
“不必了,剩下的钱都是赏你的。”
花漾将香囊收入袖中,追上池鸢的脚步。
“此物样式新颖,但做工确实粗糙了些,罄月若喜欢这样的香囊,等回去,我让人连夜为你赶制一批。”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只是……”池鸢话音一顿,转头去看花漾,视线慢慢滑向他袖口,即便他方才收入袖口的动作是背着的,她也能察觉到。
被池鸢看破心思,花漾红着耳根垂眼,“咳……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罄月…喜欢什么样的……”
池鸢微微一怔,笑着道:“嗯,你既喜欢那就收着,我没有要说你的意思。”
如此说,让花漾耳根更红,即便他低垂眼,但身量在那,脸上神情,池鸢一抬眼就能看尽。
忽然,身后有嬉闹声传来,接着,几个小孩就从人群中挤出,边跑边闹,直往他们这边冲来。
花漾侧过身有意避开,熟料这几个小孩就是冲他来的,就在即将撞上之际,烈烈夏日忽来一阵寒风,吹起道旁落花,迷得众人抬袖掩面。
带着花香的风中,花漾感觉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牵住了自己,下一瞬,身体好似被风带起来,一瞬的起落,他便到了池鸢身边。
而那些冲来的小孩,被寒风吹得身体凝滞了一刻,能动时,已经随着惯性冲向了道旁的摊位。
惊叫和吵闹声中,被撞倒的鲜果滚落一地,绊得过路人东倒西歪,场面一下乱得不可收拾。
池鸢牵着花漾的手,远离这是非之地。
走过宽阔大街,来到流水小桥的街巷,河岸的树荫,带来清凉舒适的风,驱走了烈日的灼热。
池鸢倚着树底靠站,长长的柳枝时不时在她耳畔摆动,被扰得不耐,池鸢伸手去拂,直到这个时刻,才发现右手还牵着花漾。
花漾的手很热,比白得刺眼的太阳还热,但池鸢的手却是冰凉的,每每温度传过去,不一会,那灼热的温度便又将她的手暖热。
池鸢抬眼去瞧花漾,他就在她身旁站着,也学她的姿势一样靠着柳树干,但他却始终别过脸在看别的方向,只把一只透血红的耳朵对着她。
“很热吗?”池鸢笑问。
花漾眼睫一颤,微微侧头看她,只看一眼,又快速低头,声轻如风。
“…嗯,是有点。”
“有我牵着,你都觉得热,莫不是中暑了?”说着,池鸢抬起手,看他手背上跳动的青筋。
花漾慌乱挣脱开,可挣开后,眼底又尽是懊恼悔意。
“我其实不热的……”花漾捂着左手那一点点散去的冰凉温度,转过身,专注与池鸢对视,“我也没中暑,我就是……就是突然热了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呵呵,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
池鸢笑着摘下柳枝,拿着它轻轻逗弄花漾羞红的面颊。
花漾也不躲,任由池鸢挑弄,眼角的泪痣配合他盈盈如水的笑眸,纯透至极,又清魅至极。
“没什么,罄月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薄薰坐在岸边的石墩上,看着两人欢笑模样,面上偷笑捂嘴,心中却暗道:这个花漾,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装,哼,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