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鲁纳普”这词的发音乃是胡语,是以玉楼并不能听懂,但语气之中的轻蔑鄙夷,玉楼却能实实在在察觉出来,由她想来,这应当不是什么好词,而随后温岚的解释,也坐实了这一想法。
“……只不过他到底是贼心不死,所以后来才反反复复数次骚扰,就好像苍蝇蚊子,不占地方,但吵起来真是烦人。曲大也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发,也像曲二说的,要是今晚这事让当哥哥的知道,是真的能把人打死的。”温岚说话间,手指隔空对着门外点了点,然后伸手去摸炕上,从被子里头拽出一个酒囊来,拧开来倒了一杯,滋溜一口喝完,还咂了咂嘴,对着玉楼道,“滋味真好,你要不要来点?”
那酒囊一拧开,就从中晕出一股子馥郁的酒香,玉楼识得那个味道,是先前在月亮湾与昨夜喝过的澄雪酿。这气味一下子勾起了玉楼的回忆,致使她本来支着脑袋,有些松垮垮坐着的身子,一下子又坐正了。
喝酒对她来说确实没有多少印象是好的,尤其是昨夜从温岚嘴里又得知到一些令她尴尬之事,便更没什么好感,正轻轻叹了口气想要拒绝,就忽的听得门被推开,有一阵冷风翻卷进来。
与此同时,有一个令人熟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爱喝就一个人喝,怎么又教唆起别人了?”
玉楼还来不及转头,和冷风一道进来的人也夹杂着冰冷寒意靠近了她,然后对着她微微笑道:“玉楼,你不想喝就别喝,别理这个酒罐子。”
那个人还是戴着那张鬼面具,全身上下包裹严严实实,半点肌肤都不露,便是声音也是那般雌雄莫辨,手里提着那把剑,然后几步上前便夺走了温岚手里的酒囊:“少喝点!”
温岚维持着盘腿坐在炕上的动作,瞧见自己的酒囊被忘怀拿走了,表情不大高兴,拿着杯子急忙比划道:“我就喝了这么一杯!”
结果申诉不成,忘怀那双蓝幽幽的眸子斜乜她一眼,温岚就把嘴闭上了,随后趁着忘怀转身,偏过头去对着玉楼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耸肩摊手,动了动嘴却不发声:“她好烦。”结果才刚做完口型,忘怀就猛地一回身,对着温岚道:“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温岚挤眉弄眼:“我没有,你别乱说。”而后急忙换了话题道:“你怎么突然又来了?”
忘怀收缴了温岚的酒囊,对着玉楼抬了抬下巴,然后看向温岚哼笑一声:“怎么?她来得,我来不得?”
温岚酒还没喝够,酒囊却没了,只好拿起桌子上装酒的酒杯看了看,好像还能从里面倒出一两滴来,结果当然是一点也没有,最后只好悻悻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玉楼和忘怀道:“自然来得,你们两个都来得。”
忘怀又笑一声,然后从温岚炕上的小几那里又拿了两个杯盏,自去坐到玉楼旁边,将酒盏搁在桌上,先倒上一杯,然后看向玉楼:“你呢?喝不喝?”
那双眼睛很漂亮,蓝幽幽的,目光深邃。玉楼瞧了一眼就好似被烫了一下一般,急忙扭转过头,竟有些不敢看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结果这时候反倒是温岚救了她一命:“你还说我!怎么我问她喝不喝酒,你就来阻止我,你问又可以了?”然后又把刚才忘怀问的话阴阳怪气说了一遍:“你爱喝就一个人喝,怎么又教唆起别人了?”
忘怀笑了一下,然后一双眼睛幽幽打量着温岚,也不回答,对着内室抬了抬下巴:“他怎么样?好点没?”
温岚听她问了这事,目光又转向玉楼,面上又显出愠恼神色,哼哼两声:“你问我,你怎么不问她?”说话间跳下炕来,趿拉着鞋子进了内室,去看迟悔了。
那温岚一进去,忘怀就端着那杯酒喝了一口,却不看玉楼,只是盯着酒盏,忽然开口道:“你瞧见我来了,不说些什么话吗?”
玉楼微一怔愣,似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道:“说什么?”
那忘怀一双和苏莱妮拉一般蓝幽幽的眼睛似哀似怨地望过来:“还能说什么?我帮你打听到那个小尼姑的下落,你连一个‘谢’都没有吗?”
玉楼叫她一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极为郑重地想要躬身行礼道谢。只是身子还没来得及弯下,就斜里探出一把剑来,止住了玉楼的动作:“我不受你这礼,咱们平辈相交,做个朋友,你想要谢我,不若陪我喝酒,先饮上三杯,这总不过分吧?”
玉楼抬起头来瞧她,见忘怀唇边带笑,态度温和,再说是忘怀帮了这一把,这三杯酒的事,也不是喝不得,于是点头道:“好,我答允你了。”
忘怀抚掌一笑:“痛快。”于是为她倒酒,玉楼既然答应,也不推脱扭捏,举杯便饮。
这澄雪酿因为存在酒囊之中,又被温岚搁在炕上温了,反而入口绵软温润。玉楼本就酒量不济,现下连饮三杯,自是不免脸色微红,竟不如往日冷硬,显出几分柔媚风情。
忘怀见她三杯饮毕,自己又倒了一杯,呷了一口道:“说起来,咱们既算得朋友了,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你能不能和我说?放心,不会是什么你不好回答的问题。”
玉楼因知忘怀喜欢自己,不免有些尴尬,可她好好问话,态度和善,自己又仰赖她相助许多,虽不能对忘怀的心思有所回应,更别说终究数次相遇相逢,也能算得上是“朋友”了,是以若是能回答之事,自然无不可言。
于是玉楼道:“你请说。”
忘怀道:“救出小尼姑之后,你打算去做什么?”说话间,那双蓝幽幽的眸子看向玉楼,目光之中带着探究。
玉楼想过会是什么其他的事,但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微一怔愣,然后看着桌子上的杯盏,忽然也意识到什么,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道:“你骤然之间忽然问我这事……”她轻轻笑了一笑,“要我立时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也只能说一句‘不知道’。”
“唉,好一句‘不知道’。”忘怀又给玉楼斟酒一杯,笑道,“敬这句‘不知道’。”
玉楼与她一碰杯,却只是沾了沾唇,并不饮下,正要搁盏之际,却听忘怀又道:“既说起酬谢之事,那咱们就好好论论,当初在月亮湾,你不懂胡语,还有那木亚的事也是我帮了你一把,这你该不该谢我?”玉楼先前三杯急饮,身子已觉轻飘,思绪也已渐缓,听得忘怀这样问,便也直言道:“是,是得谢你。”
忘怀低笑一声,指着玉楼酒杯道:“既然如此,就请再饮三杯酬谢。”玉楼听她所言,其实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想不出来,也只得举杯对忘怀道:“不恕和月亮湾的事,我谢你。”接着那酒杯刚空,便又被忘怀斟满,玉楼先前已有醉意,如今再饮三杯,更是醺然。
玉楼喝了酒,心神也稍微放松,并无先前一般疏远,反而忽然问忘怀道:“你问我,我也想问问你了。”
忘怀见她已有醉意,不免一笑,那杯盏搁在桌上,看向玉楼道:“哦?你要问我什么?”
玉楼闭了闭眼,只觉颞颥突突跳动,轻声道:“我想问,你到底是谁?”
忘怀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几乎在玉楼刚说完,她的回答就脱口而出:“你骤然之间忽然问我这事,要我立时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也只能说一句‘不知道’。”
玉楼听这话耳熟,旋即反应过来,这是忘怀将她先前所说之话,原样说了出来。
忘怀察觉到她的目光,自己又喝一杯道:“我是真不知道,这句可不是诓骗你哦。”只是她说这话时目光深深,若有所思,眼中那份惆怅苦痛似乎一闪而过,玉楼恍惚间瞧见,也只当自己是喝醉酒看错了。
玉楼见她刻意避而不答,又分辨不清她真正想法到底如何,便不再问。而且六杯下肚,玉楼只觉头脑渐渐昏沉,她晓得自己酒量不佳,现下已然醉了,不好再喝,又思虑今晚还要回闻府去,不然陈醉还要如白日一般担心挂虑,于是将杯子一搁,便想要支着桌子起来。
只是玉楼身子未起,肩上一沉,却又被按回桌上,接着手中又被塞了一杯酒,耳旁听忘怀道:“事情还未说完,你怎么就要走?”
其时玉楼已有些迷迷糊糊,反应大为迟缓,不然换做清醒时分,只怕早就板起一张脸,冷声讥讽了,现如今却呆呆坐在桌边听忘怀讲话,竟乖巧得有些过分了。
只听玉楼呆呆道:“什么?”
忘怀道:“若真要论起来,那时在定昆城里,我救了你的性命,是以你还欠我三杯,你现下走了,难道是想赖账不成?”这一打岔,便将玉楼回去的想法又给打断了,而忘怀还不待玉楼应答,就提着玉楼的手,将酒盏抵在她唇边,玉楼恍恍惚惚之间,便又稀里糊涂自己再喝了三杯。
这下连饮九杯,玉楼腹中只觉好似火烧,手脚都已发软,浑然不是自己的一般,身子也无什么力气,虽然尚且保有神智,可好似身在迷雾之中,拨弄不开。于旁人瞧来,这样一个冷脸美人醉态可掬,一只手强撑住自己,不叫自己趴倒在桌上。
忘怀伸手推了推她两下,玉楼叫她动了,双眼迷蒙,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做……做什么?”
忘怀见她已醉了,不似以往一般冷硬,又显出几分可爱,不由想到那夜在定昆城小舟之上的事情,忍不住伸出左手来摸她的脸,那手套粗硬,显然不大舒服,可或许是因为醉酒觉得热,那手套凉凉的,却叫玉楼又很是受用一般蹭了蹭。
忘怀凝视着她,凝视了良久,忽然轻轻开口道:“玉楼,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
这句话她一直就很想问,可是从来不敢问,是因为她其实一直害怕得到失望的回答。
但今夜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去做之前,她突然想把这事问清楚。
催动她问出口的是一种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像是浪潮一样翻涌着,摧枯拉朽一般撞开她思想的禁锢,冲毁理智的桎梏,使她带着冲动,问出那句她恍惚间已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至于玉楼,玉楼叫她忽然问到了这个问题,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坐正了些,眉头微微皱起看着面前的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其实刚才那个问题一问出口,忘怀就感到了深深的后悔,可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她只能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一般低头去看酒盏,酒液在杯子里面晕出波纹,灯烛昏黄。
忘怀回避了她的目光,轻声道:“就是好奇,就是……想知道。”
这是一个借口,即便玉楼喝醉了,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出这是一个借口。她看着忘怀,忽然伸手把忘怀的手拽下来,不再让对方再触碰自己。
这是一种别样的回答吗?忘怀心里恍惚已经更加明晰了那个答案,她看向玉楼,凝视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带了些卑微的光,似乎她突然变得渺小了,而玉楼成为了能轻易决人生死的神明,那样高大。
隔着面具,玉楼看不见这个人的模样长相,自然不能从这个人的神情态度里分辨出她的想法,但即便喝醉了,对面这个人的深邃幽蓝眼眸也好像漩涡一样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面对着那样的眼神,拒绝似乎都变得困难。
——如果是在清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