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将门关了,把曲家兄妹二人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而后就将玉楼连拖带拽拉进里屋。屋中虽然昏暗,但床头一豆灯火还能使人朦胧中能够看清那床上之人的相貌。
那老僧形容枯槁,面色潮红,嘴唇发白,胸膛只有轻微的起伏,谁也不知道他现下境况究竟如何。
温岚一瞧见这老僧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快便又翻涌上来,她强压着怒气对着玉楼冷声道:“你来瞧瞧你做的好事!我不稀得管你到底和他之间有什么旁的事,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但你、你……”温岚气愤不满,转头瞧向玉楼。
而话未说完,她便见玉楼站直身子,拱手俯身对着自己郑重行了一礼道:“师姐,我此番前来,就是来赔礼道歉的,这人的事……师姐,实在是我对不住了。”温岚借着灯火,看她行礼恭敬,态度诚恳,又看见玉楼面色并不大好,那恼怒之言便忽的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从忘怀那里听过玉楼的事情,晓得自己这位虽然见了不过两面的师妹平日里都是冷面冷情,少有动激之举,今早却装若癫狂,神魂不依,如此大悲大恸,大恨大怒,显然是有其他原因。思及此处,温岚不由坐在床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放柔道:“救人从来都是不容易的事,你……”
“救人确实是不容易,师姐,这次……也是我的过错。”玉楼闭了闭眼,模样很是疲倦,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她稍稍平静一些。
温岚看向玉楼,见她话到这里,便又抿唇不语,面有难色,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温岚见她模样,低叹一声:“罢了罢了……”接着便推出门去,请玉楼坐在外间凳上,自己则坐在炕上,斜倚着炕上小几,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来:“不过你今夜前来,难道就是为了专门来向我赔礼道歉吗?”
玉楼将头点了点,而后语带抱歉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嘛……正好送曲二姑娘回来。”
这话一出,温岚不由将身子坐正,疑惑道:“说起来,我正想问你,你今晚怎么会和曲二一道回来?”温岚惯以曲大曲二称呼曲家兄妹。
玉楼听她突然这样问了,便面带难色,略有踌躇道:“这事……我已答应过曲二姑娘,不与她哥哥说起,但师姐你这一问,我也不知当不当讲。”
温岚听玉楼这样说,眉头忽的一皱,身子也微微前倾:“这事……她不肯同曲大说?”接着温岚略一思忖,随即猛地省悟,低声喊道:“姓童的!是不是?”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可玉楼却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免讶然道:“师姐怎么知道的?”
温岚本来也只七八成把握,现下得了玉楼答复,登时心头火起:“我同曲家兄妹相处了有些时日,知道这两人性情脾气,都是好人。不过妹妹脾气温和好说话些,而哥哥平日里都是寡言忍耐的性子,旁人辱他骂他,他也权当听不见,只有一件事……”
玉楼道:“什么?”
温岚道:“做哥哥的绝不许旁的人欺辱他妹妹,若是有人对他妹妹行不轨不利之事,他便是脾气火爆,一点就炸,说什么也绝不肯罢休。”玉楼点头道:“师姐说的,如曲二姑娘所说一模一样。”
温岚点点头道:“你不清楚,我却知道。盖因这兄妹二人自幼失怙失恃,相依为命,亲近非常,两人之间若是有要紧事情绝不会隐瞒彼此。可你方才却说曲二让你瞒着她哥哥,那想必这事若是叫她哥哥知道了,就要出大事了。而我们三个人来了见明城有些日子,从来都是与人为善,不曾树敌,倘若真有敌人……”
玉楼神色严肃:“那自然也就是那个童公子了。”
温岚眼睛一转,玉楼在昏黄灯光之下只能看见她面无表情一张脸,鬓边白发极为刺眼,声音隐约之中带着愤怒:“今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玉楼见温岚知道今夜之事是童公子所为,又听她追问,便也不再隐瞒,只是将在风回雪厢房之中所发生之事模糊不说,只从遇到了曲吟,再到陈醉猜测,最后又抽身回头相助这事大略说了。
温岚听玉楼说完,哼笑一声,也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但听她低声道:“这丫头脑子从来转得快。”但这声音低,玉楼并不曾听清,旋即温岚不待玉楼反应,便又神色肃然对玉楼道:“今晚这事多亏你了。”
接着温岚又道:“不过曲二不想让她哥哥知道这事也是情理之中,曲大倘若发起脾气来,是真能将人打死的。这兄妹二人先前便已因这事背井离乡……”
玉楼道:“打死人?”
听得问话,温岚看向玉楼:“是了,你不知道,兄妹两个家中先前是富户,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父母走后,兄妹两年纪又小,族中长辈不帮衬一把便也算了,反倒个个红了眼眶,饿狼一般来争家产。兄妹两个花钱买了平安,勉强活口度日。可兄妹两都是争气勤奋之人,绝不肯向人低头,倒是自力更生,努力活着,虽然回不到幼时情状,但也能有个温饱。”
玉楼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两人遭遇极为可怜不满。
温岚道:“那兄妹长大了些,因着为人热情善良,有什么事都帮上忙的,都会帮上一帮,邻里之间又见兄妹二人没了父母,自是和善亲厚相对。当时两人在故乡,乡里有一个横行无忌的恶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而曲大路见不平,去救一对要被恶霸胁迫的姐妹,慌乱之中,几拳打下去,只想叫人吃个教训。可谁知道被打的恶霸早叫酒色掏空了身子,本就发虚。反观曲大身子健壮,打的时候又是心头火起,没能收住力道,将人打的背过气去,白日里抬回家中,夜里就回天无力,一命呜呼了。”
玉楼皱眉道:“既打死了人,这事便不能轻易揭过了。”
温岚道:“你说的不错。先前便已说了,兄妹族中长辈是不能依靠之人,而死的那人又是恶霸,有些权势财力,还是家中独子,恶霸父母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打定主意要找兄妹两个人‘讨个说法’……”话到这里,温岚冷笑一声,“你猜猜,那恶霸父母逼上门来,要的是什么说法?”
玉楼道:“既是杀了人,自然是‘杀人偿命’。”
温岚道:“你猜得不错,但只是猜对了一半。”
玉楼道:“什么一半?”
温岚笑道:“是了,玉楼,你是良善之人,人性之恶,又岂是你这样的人能想到的?”接着她轻声道:“那恶霸父母道:‘你哥哥杀了我儿子,非死不能偿还。可这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要你愿意将你妹妹嫁给我家儿子……’”话到这里,温岚又是冷笑一声。
玉楼疑道:“你不是说他家独子已叫那曲大打死,又怎么能让曲二姑娘再嫁过去?一个活人,怎么能嫁给一个死人?”
温岚的声音又冰又冷:“怎么不行呢?一个活人,怎么就不能嫁给一个死人?”
玉楼看向温岚,见她面色如冰如霜,心中忽的生出一种猜测,直到听到温岚道:“你听过冥婚么?”玉楼模糊猜测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脸色立时阴沉下来:“这……这简直是荒唐!”
玉楼少年时久在南地,后来到得芥子居中也少出门,是以见闻自然不如温岚广博,故而听到此等荒诞乖谬之事,久久讶然。
温岚道:“这是一种不知所谓的愚蠢‘风俗’,说是人死了因为未曾婚配,会在死后惹得家族不宁,呵,真是笑话,人死了就是死了,哪里还能……”她说到这里,忽的一顿,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而说起别的来:“不过这事正如你所说,荒唐透顶。”
玉楼也算认识了曲家兄妹,晓得这兄妹两人兄友妹恭,冷声道:“这事情想必曲大是绝不会答应的。”
温岚点头道:“他自然不会答应,宁可豁出性命去,也绝不肯出卖妹妹,那恶霸父母在他这里吃了瘪,便放下狠话,三日之内,一定要拿他人头给自己儿子坟头祭奠。曲大也不怕死,只管打定主意,到时候投案自首,免得牵连妹妹。”
玉楼这时道:“他这样想到底不妥,他要是出了事,那曲二姑娘没了亲人,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该多凄苦?而且我想,倘若曲大一死,那曲二姑娘……”玉楼顿了顿,“只怕没人相护,那群人欺负起人来更肆无忌惮。”
温岚道:“你说的不错,只是当时兄妹两个不知道这个道理,好在这两人所赁院子房东是一个姓张的寡居老婆婆。这张婆婆老于世故,正巧听到这事,便来劝兄妹两个道:‘曲大,你若是死了,自是一了百了,可你妹妹的事情,你考虑过没?你就不怕届时白白赔了一条性命,而阿吟又没了你看护,那群人将她强带去给那个死了的浑货配婚,那时候阿吟她该当如何?’”
玉楼正色道:“这位张婆婆说的对,我方才也正担心此事。”
温岚道:“那曲大是个鲁直汉子,让那张婆婆一点才明白过来,他要是死了,那群人守信还好,可要是不守信呢?只是当下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又去求问张婆婆。
张婆婆道:‘小子到底死脑筋!趁着这群人现下没反应过来,快快趁夜走了便是!这天南地北,你们兄妹两个又没什么拖累,何处去不得?’
那兄妹两叫张婆婆点醒,当即便要回屋收拾衣衫。张婆婆又道:‘收拾什么衣裳被褥!那些东西值几个钱?又哪里有你们两个性命重要?只管拣了值钱轻巧的玩意儿走了便是,还耽搁什么!’”
玉楼点头道:“这婆婆说的不错,只管走的越快越好就是。”
温岚亦是点头:“是,兄妹两人既得婆婆教诲,当夜便走,没有耽搁,临走前兄妹两个与那张婆婆告别感谢。张婆婆反而跪下来给曲大磕了头,还给了曲家兄妹一些钱道:‘不,我该多谢你才是,你替我家女儿报了仇,老婆子最后帮你们这一把,死也瞑目。’”
玉楼道:“报仇?”
温岚道:“不错,曲家兄妹这才知道,这张婆婆家中有个女儿,本去了那恶霸家中做工,却不想被那恶霸逼迫投井致死。出了事后,恶霸家中连钱都不愿意赔,反而推说是张婆婆的女儿盗窃主家财物被抓住,逃跑时不慎落井而死。婆婆早年丧夫,只这一个女儿,她年纪大了,又无依仗,今生本就复仇无望。可谁曾想,女儿死后,来租赁她屋子的曲家兄妹对她极好,将她当做家中长辈一般恭敬侍奉。而曲大无意之间,阴差阳错之下又帮她报了这杀女之仇,自是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