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季节的见明城,总是在下雪,玉楼出来的急,没能戴上帽子,身上只一件斗篷,跑动起来的时候,风帽也滑落下去,不过一会她的头上就盖了薄薄一层雪。
这是条窄巷,路虽不远,可没有灯火,北地的冬夜总是黑沉,只有莹白月光一点,映在雪上才勉强能分清路,但雪渐渐下大了,便也逐渐朦胧不好瞧清了。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和车轮滚动的声音,玉楼听得声音细碎,仰头顶风去瞧,只望见前方黑暗之中有一灯如豆,随着风而摇晃摆动着。
玉楼遥见之下,瞧见那车正是先前曲吟所坐这辆,心下一松:“瞧着还好,没什么事!好在赶上了!”
思及此处,她拔足奔去,眼见得就要赶上曲吟所坐的车子,此时正恰好风雪暂缓,忽然之间,便听得那街巷拐角处有人拉弓射箭之声,在这寂静窄巷之中虽并不叫人轻易注意,但到底隐约能辨。玉楼心上一跳,暗道不好,旋即听得破空之声,竟不知是从何处飞来一只利箭,正正好“嗤”一声射在那马车车厢右角悬挂的灯笼之上!
这一箭想来本是想将这灯笼一箭射落,只可惜雪夜大风加之准头不够并未成功,但到底射到了灯笼,摇摇摆摆起来,火舌舔舐着纸张,猛地燃烧起火,照亮了车头一角。玉楼借着那火光一瞧,看见幽暗一片的前头拐角处好似探出一个脑袋,却又立刻收了回去,朦朦胧胧的,并不能使人瞧清。
而那马车急忙一勒,长长嘶鸣一声,玉楼听见那驾马的姑娘怒喝一声:“是谁!”这一声喝骂夹杂在风里,并不能叫人听得清楚。
这姑娘话音刚落,便听得前方巷口人影摇晃,涌出五个人来,这几个人都将脸牢牢蒙住,将自己的本来面目挡的严严实实,显然根本不想叫人瞧出来历,身上穿着都是一样的黑色衣衫,隐在夜色之中,实在叫人难以看清。
这时车子里头的曲吟和另一个丫头也正将头探了出来,恰逢此时这灯笼烧至悬挂灯笼的铁器之上,啪嗒一声落下马车,灯油淋了一地,扬起一小片火光,将这巷中照亮。
“不好!”那驾马的丫头喊了一声,“这群人专在这儿等着咱们呢!”她举起马鞭抽打马匹,想让车子冲出去这条窄巷,可谁知那五个人早有准备,将一条缠了铁蒺藜的绊马索扯在路中,那马吃了痛,狂躁起来,却又更加动弹不得,最后一动不动摔在路上,反叫那马车在窄巷之中七扭八斜,失了作用,歪斜停在路中,进退两难。
曲吟和另外两个姑娘哪里料得到这点,忽然之间的冲撞叫她们失了方寸,没有叫唤出声已是极好了,好不容易等着那马车停下,便急忙伸头出去张望察看。
那五个人一见起了效用,便立时拥上前去,七手八脚就要去扯马车上的人。而那五人之中有一人点着火把,只听那人道:“去把那个姓曲的女人拖出来带走!”这人虽看不见相貌,但目中闪着让人极为不快的邪光,言语之间带着呼喝之意,其余四人似是以他为首,听他吩咐使唤。
“你们是谁!松开我!曲姑娘!快跑!”那其余四个人的目的明确,有两个人左右抢上马车,想将那驾车的小丫头扯下来,好拉开车门要去抓里头的曲吟。
曲吟心里也是怕得要死,慌乱之中捉起什么就往那外头砸去,一时之间竟也叫那两个贼恶人不得近她身。
至于那赶车的丫头挥着马鞭乱舞,几下抽到其中一人脸上,只听得那人暗骂一声,便伸出拳头要给那赶车的丫头一拳,他这一拳去势极大,要是真打到这丫头面上,非得将人打昏打伤了不可。
可他手臂才抬了一半,忽觉酸软,竟已抬不上去,紧接着忽听破空声响,面上就叫人狠狠抽了一鞭,面巾叫人抽落不说,脸上还落了一条极深的血痕。他下意识伸手捂脸,可踩在车上的腿上又吃了一鞭子,这一下疼痛难忍,雪地路滑,单腿站立不住,一跤摔在地上,扭伤了脚踝和手,动弹不得。
那要打人的贼人哎呦一声,摔倒在地。他身旁之人亦有察觉,急忙抬头去看,可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脖子上忽的一紧,竟叫人勒住。他急忙伸手去抓那鞭子,想将它从自己颈子上解开,可尚未来得及动作,手上一疼,竟是叫人划破了手心。贼人一时吃痛,将手一松,那持鞭之人便往上一扯一拖,那贼人喘不过气来,再有反应便是往后仰了头,一跤跌落马车,脑袋撞在地上昏了过去。
剩下三人自然急忙闻声找人,环视四顾,却见那马车之上站了一个人。这人何时而来,众人都未察觉,半点声息都无。
那群人见这人一身黑衣,穿着斗篷,背光而站,又戴着风帽,脸上也蒙了面巾,盖住大半容颜,众人自然瞧不清这人面容。又见这人右手握着一条银黑交杂的长鞭,左手正握一把短匕,寒芒四射,滴着鲜血。这持鞭人居高临下俯看,气势甚是逼人。
那持鞭人俯身对着车子上的三个姑娘嘱咐道:“好姑娘,你们别怕,我在这儿,谁也伤不了你们。”
又听那持鞭人道:“好姑娘,都进车里去,将门关好别出来。”三个姑娘不知这人是何来历,但听她言语温柔,又是她突然出手相助,避免事态恶化,心中不自觉信服,只管听了她话进了马车之中躲好。
而余下那三个贼人之中,除去那持着火把的贼首不动,其余两个人皆是蠢蠢欲动,见这持鞭人弯腰,门户破绽大开,便一左一右靠近过来,想来抓这持鞭人的脚,好叫这人摔下马车。
但这持鞭人早有察觉,冷哼一声,还不待这两人靠近,那鞭子舞动起来,好似一条银龙,白光闪动,将马车周遭罩得密不透风,那两个人叫这鞭子逼退,竟是僵住身子,心生犹豫。
而后两人又思及,这人方才一出手,三鞭便将两个拥上马车的人赶下车去,心中惧意更生,便是不敢再动,站在车下,远远瞧着这人。
那握着火把的贼首站在那里,对着那两个被抽下马车的人道:“没用的东西!”接着对着左右喝骂:“上啊!将这人抓住!”可他左右不能探明这人来路底细,又见这人一条鞭子舞到虎虎生风,自是不敢再动,反倒去拖那两个摔倒在地的同伙,扶在自己身边。
那贼首见手下并不听自己说话,又骂几句,右手抓着马鞭往那几个人身上各重重抽了道:“废物!废物!”见那两个人始终不动,愤恨之间抬起头来对着那人骂道:“你是谁!怎么偏生要来坏我好事!”
只听那持鞭人冷笑一声道:“我不过是个路过的人,见有人蒙面丧心,半途截道。自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听声音,那持鞭人显然是个女子,说话间持鞭人也低头仔细去打量那贼首。
而这持鞭人声音一出,那贼首便猛地抬头望向这人,同时举起火把,想要仔细分辨这人到底是谁,可这人挡住面孔,深夜之中,接着朦胧火光,也只能勉强瞧见这人的一双眼睛。
却见这持鞭人一双凤眼,目光炯炯,如刀如电一般,瞪射过来,甚有威势。
那贼首一瞧见这持鞭人的眼睛,心头便是一跳,不自主想到一个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可又想到自己这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对两个,总归是有些胜算,便又抬起胸膛,眼带犹豫问道:“阁下到底是谁?”
这人见贼首又问,不免再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眼贼首道:“你这样的无耻小贼,也配知道我的名字吗!”接着她又看向那贼首右手的马鞭道:“你使鞭子的本事不到家,我来教教你。”
说完又是一鞭兜头抽下,她这一鞭如臂指使,明明站在马车顶上,同这贼首有这么一段距离,可是一鞭抽了过来,却正正好抽在那贼首的右耳上,这一鞭携风带势,竟将那贼首的右耳硬生生抽下一片,鲜血直流。
那寒冬之中,鲜血便是汩汩流出也立时凝固,那贼首没有料到这一鞭,伸手一拂,这才发觉耳朵受了伤,随后才火辣辣地发疼,下意识丢了右手的马鞭,就去摸自己的耳朵。
接着他还未再来得及反应,又觉得面上似是让什么东西一拂,那蒙面的面巾竟是叫人卷了下去。
原来这贼首的蒙面巾是挂在耳上的,持鞭人方才抽了贼首右耳,便叫他一边的搭扣松脱,接着再抽在面巾之上,便恰好卷下面巾,叫人有机会瞧清楚这贼首的真面目。
而这贼首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捂着耳朵,一时之间来不及挡住自己的脸,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将自己的头重重低下,顾不得耳朵疼痛,急忙又将面巾重新戴好。
只是这样一来,执鞭人因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反倒看不清这贼首的脸,可躲在马车里紧张看着的曲吟却是低低叫唤一声,将这贼首的真面目看的是一清二楚。
“是你!”曲吟叫了一声,对着外头的贼首大喊,言语之中满是不耐和怒气:“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那贼首显然是被曲吟这一声喝骂吓到,忍不住退了一步,但又想到什么往前迈了一步:“我——”
只是话未说完,就听得马车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那贼首眼见得火光煌煌闪动,将那窄巷大半都给照亮,而随之而来的人影攒动,显然气势汹汹,心中不免骇然,寻思:“今晚这事只怕是做不成了。”于是急忙呼唤左右,将两个受伤的人带走,逃跑极快,不过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曲吟和那马车上的两个姑娘见得那五个贼人走了,心中仍是惴惴不安,正当这时,那车外忽的传来熟悉的喊叫声响:“曲姑娘!阿萝!小五!没事么!”心中不由大喜,急忙将脑袋探出车窗去看,瞧见那马车外打头的就是骑在马上的多伽罗,另有一个熟人,正是自己前一个雇主厉鸣珂,这两个人身后乌泱泱跟着十来个人,举着火把或其他棍棒。
那两个陪着曲吟的丫头们推开车门道:“姑娘!咱们在这儿!”见得来者俱是可信之人,三个姑娘家才叫那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下来,正欲推开车门,却察觉到车顶微微一晃,而后有人抢先一步先将车门打开了。
来人戴着风帽,脸上也遮挡严实,车内三人只能瞧见她的一双眼睛映着火光,明亮非常,曲吟瞧着她的眼睛,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声音也很是熟悉,心上怦怦乱跳。又听这人轻声温柔道:“好姑娘,别怕,已经没事了。”说完,这人便将身退开,走到车后头去了。
这今晚一遭实在是吓人,曲吟直到下了马车之时才觉察到手脚发软,好在那两个丫头阿萝和小五左右站定,将她扶住了,还劝慰道:“曲姑娘,别怕!咱们没事了!”
三个姑娘下了车,走到车后空旷处,一抬眼便瞧见那多伽罗和厉鸣珂已下了马来,正同方才救了她们三个人的那个执鞭人说话,那人现下已摘了风帽,扯了面巾,露出她原原本本一张脸来。
这人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似寒星宝珠一般,带三分英气。曲吟又见这人相貌温雅俊美,正对着多伽罗与厉鸣珂点头说话,姿态从容淡定,风姿高雅秀逸,心中暗道:“她生的真好看。”
而恰在这时,这人回过头来,对着曲吟点了点头,接着又转过头去同多伽罗及厉鸣珂说话了。
那多伽罗见得曲吟三人来了,伸手将三个姑娘都前前后后仔细看了,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天神在上,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又见曲吟三人望着身旁这人,多伽罗这才想起什么,急忙一拍自己的脑袋对着曲吟三个人道:“险些忘了,这位是便是方才救了你们的玉楼姑娘,先前你们已见过了的。”她指的是那回童公子在风回雪门口纵马伤人这事,可曲吟那时没见过玉楼真面目,自然不知。
曲吟瞧着玉楼的脸,这才想起方才在店中似乎是见过她一面,只是这人躲在其他人后边,她没能瞧清这人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