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到底是什么心思想法,切斯卡终究是捉摸不透,她虽自幼跟着顾年雪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不少人和事,但对上总是没什么太多表情的玉楼和常年面上挂笑的陈醉,只觉得两个人心思好似海底之针一般,不能明了。
更何况她心中更有顾年雪一事盘桓在心,也没有别的时间和念头能抽出来,去管去算玉楼那句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以她回了客房,只是在屋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待到迷迷糊糊睡着,一夜都是光怪陆离的梦,次晨方醒,正迷迷糊糊趴在床上,就听得有人急匆匆来敲她门。
切斯卡打开房门,服侍的婢女上前请安,抚胸行礼道:“主人在书房相候,说是有要事相商。”既是要事,切斯卡自是不好怠慢,连忙胡乱梳洗一番之后,随着这婢女前往书房。
那婢女带着她行路到得一半,却见得庭院之中闹闹哄哄,来来去去,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切斯卡抬起头四顾,却见得一旁有人跑了过来,寒冬腊月一脑门汗。这冬日里便是扫了雪,也终不免地上湿滑,这人又奔跑迅疾,紧张仓皇,一时不慎便要往后栽倒。切斯卡瞧在眼里,自然大惊,正要出声喊一句“小心”,便忽见得眼前一花,眼见得从旁斜横出一根铁杖,托在这人后心,又轻轻一个使力,便毫不费工夫地将人推正了。
那要摔倒的人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与切斯卡一般上下的年纪。需知这人年岁已是成人,可这样长一根铁杖竟能轻轻巧巧将这人扶住推正,显然功夫本事力道都是不低。
而那被扶住的小婢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心惊。要晓得这冬日一摔,只是跌破油皮也算是轻,稍不注意,只怕摔破脑袋和断了手脚都是可能,现下只是受了一惊,不免后怕,却也明白礼数,急忙回过头对来人施了抚胸礼道:“多谢多谢。”
切斯卡也顺着那小婢视线抬眼去看,却见那小婢身前站了两个人。
一个人蓝黑衣袍,身量颀长,冷面肃然,目光冰冷,瞧着谁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便是方才这事,也只叫她微微皱眉,好似不为所动;另一人则恰好与之相反,白衣狐裘,红唇轻勾,面上总是笑意盈盈的,只瞧一眼就叫人心生亲近之心,但是眼上覆了白绫挡住双目,显然是个瞎子。
切斯卡对这两人熟悉的很,自是分清这两位,一位是玉楼,一位是陈五。
“谢倒是不用谢,举手之劳的事。”先说话的是那陈五,手里执着根铁杖,侧头偏耳同人讲话,而她身旁的玉楼,则伸手虚扶在陈五腰后,见得那陈五并未有摔倒的可能,便也默默将手收回。
“这样湿滑的地面,跑这样急,要是摔了可就糟糕了。”切斯卡听见陈五又道,“要是出了事,家里人要担心的。”
那叫陈醉扶了一把的小婢则行了个抚胸礼道:“是,是,客人说的是。”
玉楼在一旁听陈醉讲完,便瞧向小婢道:“这事我本不该问,可一路行来,只见得府上众人匆忙慌张,却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可有我等能帮上一二的?”
那小婢心里本就有些焦急,听得玉楼这样说话,心里不免更慌,却还是强撑住道:“这是府中自己的事,况且主人将二位奉为贵客,又岂有让客人劳烦帮忙的道理?”
玉楼听得这话,明白这小婢说得有理,确实不好插手,便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旁的陈醉却微微一笑道:“你不肯说,我却如何不知道?你们在找人是不是?啊……让我猜猜,是你家的闻大姑娘不见了,是不是?”她这最后念出人名的声音极低,只有玉楼、陈醉,还有那个小婢听见。
这话一出,小婢微微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客人怎么知道?”旋即察觉到自己失言,急忙又将嘴捂住,可底子一泄,无论如何也隐瞒不住了。
陈醉却不回答小婢,只是往玉楼那里靠了靠,一把抓住玉楼手臂轻声道:“玉楼,你瞧这姑娘眼不眼熟?”
玉楼本来板着张脸,故意与陈醉离了约有三拳距离,却冷不防叫这人靠近了,几乎一偏头就能嗅到陈醉身上的香气,手又被牢牢抓住,心里欢喜又焦躁。在这小婢瞧来,却见这总是冷着脸的玉姑娘微微皱眉,细细瞧了一眼自己,旋即扭开头,仿佛颇为不耐陈醉的靠近,冷声道:“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陈醉瞧不见,自然不会看到玉楼的动作,察觉到玉楼没有挣扎,便顺着玉楼的胳膊一路摸上她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在闻大姑娘身旁曾见过?”
玉楼叫她把住臂膀,更觉得胸口好像揣了一只兔子,头脑都有些混沌,可既被她问了,便又只好强打起精神再看那小婢一眼,见她衣衫打扮与平日里见到的一些仆婢不同,更加精致华丽些:“好像是你说的这样。”
陈醉似乎对玉楼的回答不大满意,瘪了瘪嘴道:“什么‘好像’,分明‘就是’嘛!”
玉楼听她讲话有些小脾气,觉得她可爱,便道:“我没你这样好记性,自然只能是‘好像’。”
陈醉哼哼两声,不回玉楼,反而转向小婢的方向道:“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闻大姑娘贴身侍婢之中的一位,对不对?”
那小婢只曾与陈醉玉楼匆匆打过一次照面,说过一两句话,换做旁人只怕早记不得,却不曾想面前这位陈五姑娘目不能视,却也能从声音之中分辨出她的身份,不免吃了一惊:“姑娘好记性。”可心中不由疑惑更甚,到底是年纪轻,好奇心起,直言道:“可姑娘、姑娘又是怎么知道……”
陈醉微微一笑,不等那小婢说完,便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里。”
这话一出,饶是玉楼这样稳重的人都不免有些讶异,而那小婢到底年岁轻,便是平日里行事稳重,猛地听到陈醉这样讲,还是不免匆忙问道:“姑娘知道?”
陈醉脸上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当然知道,我今天早上还同她打过照面呢。”
玉楼听得她这样说,心里不免疑惑:“我今日一早同她出的院门,除了那些仆婢,旁人一个也没瞧见,她怎么说她见过那位闻大姑娘?”可旋即心念一转,暗道:“她向来聪慧机敏,旁人想不到想不通的事,她却是一点就通,这样说,想来是当真知道些什么。”思及此处,便依旧站在一旁不动了。
正自疑惑不解,便又听得陈醉继续道:“我听你们声音乱乱哄哄的,想来找她是找急了,只怕现下去找闻府主和白夫人说事,这两位也没什么心情。既然如此,想必耽搁一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姑娘,麻烦你帮我与闻府主说一声,我稍后便来,而且……”
那婢子急忙追问道:“而且什么?”
陈醉又是一笑:“而且两位主人家想找的人,届时我会一并带去的。”
那小婢先前慌张失措,心中原先还有几分不信,但现下见得陈醉神情泰然,也为她所感染,不免心中平静下来,信了她几分,应下陈醉所言,便立时走了。
而一旁的切斯卡虽不知这三个人说了什么,可见得那小婢神色几句话之间来回变幻,不免也好奇心起,便对那领着自己的小婢道:“你且先去回禀闻府主,只说我有事,耽搁一会儿就来。”那领路的小婢见她这样说了,自是听命退下。
待那两个婢子都走开,陈醉便抓着玉楼的胳膊转身就走,切斯卡也急忙跟上。
那闻府院子不小,陈玉二人所住清净,切斯卡跟在她们二人身后才走不久,人便少了许多。过不多时,切斯卡就听见陈醉对着玉楼道:“你怎么身子有些发抖,是不舒服吗?”
玉楼道:“天气有些冷,我久在南地,虽来此有些时日,却始终不大适应。”
陈醉闻言靠得更近些,伸手将玉楼的手捉在自己掌心里道:“唉,你的手怎么这样冰!”
玉楼身形一震,而后静默片刻才缓声道:“都说了,天气有些冷。”
陈醉哼哼两声,左手执杖,右手却不老实,将玉楼那只手揉来捏去:“既是天气冷,那你就该多穿些,更别在夜里出去乱跑,该在屋里待着,早些睡觉才是。”
玉楼不由自主站定,偏头瞧了一眼陈醉,哑声道:“什么?”
陈醉只管抓着她往前走,那杖子点在青石地上,笃笃作响:“你昨晚不睡觉,站在我屋子门口,是找我么?是有什么要同我说么?”
玉楼听得她这样说话,下意识道:“你知道了?”而后像是想起什么,深深瞧了陈醉一眼,然后低低叹了口气道:“不,不是找你……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事,夜里睡不着罢了。”
陈醉道:“心里有事?什么事?”陈醉连问两下,玉楼却是不答,只是道:“你方才说的那个闻大姑娘,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她不见了?又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陈醉见玉楼顾左右而言他,心里有些不大畅快,便哼哼两声道:“你聪明着呢,问我做什么?”
玉楼见她这样说,也不恼怒,只是哄道:“我没你这样聪明能干,自然是不能知道的。”
陈醉却似是有些生气,说话不再带先前那般笑意,声音骤冷道:“我哪里聪明?我要是聪明,怎么还猜不出你心里头到底有什么事呢?”只是虽然生气,可抓住玉楼的手不曾放开,仍是紧紧握住。
玉楼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两个人一时无言,便又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切斯卡见玉楼渐渐放缓脚步,面带犹豫,最终站住,环顾左右见得四周无人,这才缓声道:“我昨晚……”
陈醉站在她身旁,自然也有察觉,又听她开口:“什么?”
玉楼偏头瞧她,还是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陈醉显然心里头不痛快,又哼哼两句:“你既不想说,就别说啦,永永远远埋在你心里头就是,别不想说又说出来,好像是我强迫你一样。我、我可不屑做这些逼迫人的事。”说完竟真将手一松,眼瞧着就要撇下玉楼,摇着铁杖就要自个儿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