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得那厅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来得悄无声息,并不叫人察觉。
来人是个女子,年岁略长于玉楼,左不过二十三四,容姿秀丽,光彩照人。她外头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脖子上有一圈白茸茸的毛领,双手插在兔毛缀边的暖手筒套之中,露出内里同暖手筒套一般颜色的的浅青灰色衣衫。但见那身衣袍好似云过天门时的色彩,这样冰寒的冬日里穿这样的衣衫,便带着些灰蒙的冷意。更罔论来人面上神情虽然松散,可并无什么多余的表情,叫人猜不出喜怒,泰然的神色之中竟也能品出几丝幽幽的凉。
那多伽罗一见得此人,原先已经有些发白的脸上便泛出羞恼的红来,先前还被玉楼威吓住,这一下便又恢复了生气,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咬牙切齿地对来人道:“姓厉的!谁准你来这儿了!”
一旁的阿丽洛芙则是躬身参见,怯怯问好,道了一声:“厉姑姑好。”心中却道:“厉姑姑平日里若非要事绝不会来这里,便是来了也是小心谨慎避着姑娘,今天怎么就来了?”她虽聪明伶俐,但到底年轻齿幼,猜不透这位不动如山的厉姑姑到底是什么打算。
玉楼方才在厅中,知晓曲吟的介绍信乃是澄雪楼的掌柜所写,又听多伽罗愤愤不平直呼那位掌柜为“姓厉的”,现下听多伽罗当面这样称呼来人,心中便知晓这位穿青灰色衣袍的女子,必然就是澄雪楼的厉掌柜。
那位厉掌柜对着阿丽洛芙点了点头,而后行到近前对玉楼行了个礼道歉道:“我家侄女她年幼骄矜,行事无状,冲撞了客人,是她不对在先,我代为赔罪,日后必定好生管教,叫她不敢再犯,客人大人有大量,还请宽恕则个。”她这话一说,显然是将方才多伽罗出手之事瞧得一清二楚了。
玉楼听这位厉掌柜说得“我家侄女”四个字,不由下意识打量起多伽罗和这位厉掌柜来,但见得厉掌柜一副汉人模样,黑发黑眸,与这多伽罗的金发碧眸没有半点相似,又见多伽罗与这厉掌柜年岁差不了多少,且多伽罗口中对厉掌柜又没有半分尊崇敬重,却不知这“姑侄”之间又是什么缘故。
但玉楼救了人,没听得几句好话,反冷不丁叫人泼了水在面上,她又不是什么圣人菩萨,又如何不会恼火?她先前就觉得多伽罗傲然嚣张,便猜到是家中总有人纵容善后,现今见得这位厉掌柜,便晓得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养起来的,心中更是大为光火,可她面上不显,只是皱眉冷笑道:“往我面上泼水的可不是你这个‘长辈’,你向我赔罪做什么?”
厉掌柜叫玉楼一刺,仍是面上无波,低头认错道:“是,姑娘说的是,但是我家侄女如此行事,到底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管教无方,没有不赔礼……”
她这样伏低做小,态度倒是放得正,叫玉楼有火也发不出来,可一旁的多伽罗却气红了脸,对着厉掌柜叫嚷起来道:“姓厉的!我做错的事,用不着你赔礼道歉!是我冲动莽撞!不用你来替我在这儿摆什么姑姑长辈的姿态!”
说话间,多伽罗站直了身子,嘴唇紧抿,好似赌气一般,对着玉楼狠狠瞪了一眼,凶巴巴喊了一声对不起,顿了一下,便又喊道:“这样行了吧!”
这话一出,倒叫阿丽洛芙心中哎呀一声,暗道不好,若是好言好语说一声,赔礼道个歉,想来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可现下……
想到这里,阿丽洛芙又转眼瞧向多伽罗,见多伽罗的目光已经转到厉姑娘身上,眼中带着怒气,但厉姑姑倒是稳稳当当,面上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便是眼神也不分给多伽罗一眼。阿丽洛芙心道:“姑娘平日里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性子,怎么一遇到厉姑姑就好似全然消失了?唉,无怪厉姑姑便是来了这里也避着姑娘不见。”
而这样的娇蛮任性,玉楼除去先前在青关镇那里遇到的阿娜瑟芙,这些日子来倒是头一回见到。多伽罗这样一副道歉的模样,便是让玉楼这个平日里对一些小事都懒得计较的人也不免生出火气。她斜睨一眼多伽罗和厉掌柜,讥笑道:“你道歉了,我便要接受么?”
玉楼这话冰冷冷的,掷地有声,说罢便行到那盛着热水的盆前,伸出手来掬了一捧泼在脸上,而后又慢条斯理从一旁取了那巾帕将面上擦拭干净,这才显露出她的本来面貌。
多伽罗一瞧见玉楼的长相,不由得怔了一怔,眼见面前这人相貌俊美,本来是一张温雅秀美的面孔,可那双凤眼却自带三分豪迈英气,更是叫人生出肃然起敬之心,不敢随意轻视于她。
而现下那双眼中带着怒色和讥讽,那眼中的轻蔑不知怎的叫怒火冲昏了头的多伽罗登时好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脑中便又恢复了几分清明,心中懊悔道:“那姓厉的一出现,我就忍不住心头火起,唉!这事本来就是我做的不对,我……我怎么……”
那玉楼将手中的巾帕随手掷于盆中,发出轻微响声,见多伽罗面色几番变化,便又冷声道:“怎么?你活到这样大的岁数,竟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么?”
玉楼平素是冷冰有礼的性格,虽然有时候说话难听刺耳,但也只对着亲近的人这样说。倘若是旁人招惹了她,她多是不放在心上,连一个白眼都不肯给。本来因着那多伽罗的长相肖似苏莱妮拉,只想着不要过多计较,可现下给激怒了,自是半点情面也不给了,忽的冷笑一声,转向阿丽洛芙问道:“你方才说,你们的招牌是你家多伽罗姑娘写的?”
阿丽洛芙忽的被问到,为玉楼气势所慑,下意识答道:“是我们姑娘写的。”
玉楼又笑一声,笑声之中的讥讽没有半点掩饰,转向多伽罗道:“我本来见阁下的字写得极好,颇有傲然风骨,家中长辈曾与我说‘以字见人’,我当初深以为然,可现今想来却不大准确。”
这话说得辛辣讽刺,只要稍微有些脑袋的人都能想明白这话中未尽之意,多伽罗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玉楼话中之意,脸色煞白,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多伽罗听得这话血气上冲,几乎按捺不住,正要跃身上前,却忽的听得一旁的厉掌柜开口说话道:“阿伊莎!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多伽罗叫她一喝,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登时盈泪,恨恨瞪了厉掌柜一眼道:“我恨你!我恨你!”说罢将头一转,便又急急穿出厅堂,往屋子后面去了。
那阿丽洛芙见得变故突生,不知如何是好,耳旁却又传来厉掌柜的声音:“阿丽洛芙,你去跟着她,别叫她发起狠来,又做出什么糊涂事。”
那阿丽洛芙一向猜不透厉掌柜的心思,但她晓得厉姑姑的吩咐也对,便也不曾多言,跟着多伽罗跑出去了。
这变故陡生,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玉楼叫人欺辱,没得一句真心的抱歉便也罢了,现下又见得多伽罗这般样子,反倒是自己做了一回恶人,心中不快。只是又将面上蒙好,对着厉掌柜拱了拱手告辞欲走,却不曾想忽的听见这位厉掌柜气淡神闲道:“玉楼姑娘能夸她字写得好,想来对书法也是颇有见地。”
玉楼本来冷着一张脸,却忽的从一旁的厉掌柜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立时转头,可显然已不像方才一般轻松闲适,警惕着看向面前的厉掌柜。
“……你是谁?”玉楼压低了声音,气势更盛,一双眼中泛出精光。
“我是谁?这是个好问题。”厉掌柜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目光转向一下玉楼腰后那柄银黑长鞭的鞭柄,一触即离。
而玉楼本来神色微愠,可现下变作警惕,只是盯着面前的女人瞧。
厉掌柜回视过去,眼神毫不回避,面上带着客套的微笑道:“现下已至饭点,阁下若无要事,不如上楼,一边用饭,一边详谈如何?”
话一说毕,厉掌柜悠然转了个身,往楼梯处走去,玉楼见她动作,仍是未动,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瞧着她。
那厉掌柜上了一半梯子,余光见玉楼未有动作,这才好像察觉到什么一般,施施然转过头,双手仍插在那取暖的筒套之中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你不上来,我怎么好叫你知道?”
玉楼凝视着她,目光在她那平静无波的面上转了一圈,像是压抑着情绪道:“阁下这样半遮半掩,语焉不详……”
厉掌柜道:“怎么?你不敢来?”她虽笑着,可言辞之中却有激将之意。
玉楼目光沉沉,冷声道:“我可没有这样说。”
厉掌柜笑了一笑,并不揭穿,反从袖筒之中露出一截红绳,又顺着那红绳扯出一枚约莫小指长的白玉短笛,那系住玉短笛的绳子叫厉掌柜缠在小指上轻轻绕了几圈,确认玉楼瞧清了,便又立时塞回了筒套之中。
玉楼一瞧见这短笛,便即浑身一震,定定看向厉掌柜。
“我这儿可能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也不来吗?”
玉楼瞧着她,眉头微蹙:“你——”剩下的话含在口中,竟是说不出来,犹豫再三,面色竟又恢复如往常一般冰冷,几步上了梯子,却不走近,只是间错几步跟在厉掌柜后面。
这两人行到楼上,厉掌柜在前头带路,走到一间精致华丽的包厢之中,那门一推开就觉得热气腾腾迎面扑来,其间夹杂着一股芬芳的清雅茶香,而那屋中装饰陈列与玉楼来到北地所见的豪迈粗放大有不同,多是精致温婉或柔情小意的装饰之物,竟叫玉楼恍惚之中觉得自己身在南方,而不在这西北之地了。
厉掌柜请玉楼坐下,而后自己坐在上首,伸手轻轻拉了拉屋中的一根红色绳,颇有节奏地扯了几下。而后屋中珠帘一响,便见方才在楼下的几个婢子用托盘端着两块热毛巾进来。那厉掌柜伸手拿了一块擦手擦脸,然后丢在盘中,玉楼见得她动作,却不说话,只是示意那几个婢子将东西放在桌上。
那厉掌柜眼见着面前这人谨慎,绝不肯用毛巾擦脸,也不勉强。而那几个婢子随后又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进来,最后在桌上摆上两杯颜色清亮的茶汤之后便垂手退下,行事沉稳,进退有度,显然调教极好。
待得那几个婢子一出去,厉掌柜便端起面前那杯茶水呷了一口,可玉楼却是坐在椅上不动,只将手捉住茶杯,不肯再多动一下,看似松松坐着,可眼中闪着警惕的光,那目光叫人不可忽视,便是厉掌柜有心想做瞧不见晾她一晾,却也忽视不了。
厉掌柜见她盯着自己,笑了一声道:“玉姑娘很紧张?”随后不待玉楼回答便道:“也是,这异域他乡,有从没见过的人一见姑娘就说出姑娘的名字,换做是我也要防备些。”
玉楼还是盯着她不曾说话。
厉掌柜见她还是不愿搭理,便笑了一声,将那信物从筒套之中取出,又点了一盏灯,将那信物举在灯前示意玉楼去看,那玉笛凑到近前,借着灯光,果瞧见那白玉短笛上浮现出芥子居的徽记,金光闪闪,而一旁则镌刻着“见明”两个字。
那玉楼细细端详过了这玉笛,面色才微微一松,拱手道:“原来阁下是芥子居分属见明城的堂主。”
厉掌柜见她疑心略减,笑了一声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怀疑,要是我作假诓骗你呢?你又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