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惊马突然,是谁也不曾料到的,便是那惹出事情的鞭马富贵公子也不曾想到,他先是惊了一惊,而后心中却不免暗喜,思忖道:“好!一脚踩死这个说话难听的小贱/人!”
与此同时,这周遭众人大呼出声,眼见得就要血溅当场,心中无比慌乱,紧张、担忧、愤怒等情绪混杂。可这事发突然,围观众人多是寻常百姓,没有武艺傍身,亦或者距离太远,抢上前去想要勒马相助已是不及,众人心中已笃定这样年轻的孩子便要被踩到头破脑裂,命丧当场!
而就在这一片惊呼声中,众人只瞧见眼前一花,也不知道从何处竟闪出一个灰袍人来。这人动作迅疾,势若流星,好似一只飞鸟一般,竟不管不顾往这马蹄之下扑去,左手将那孩子搂在怀中。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灰袍人的右手与两脚在地上一拍一蹬,就势一滑,身子才从那位置脱出,马蹄便已紧随其后,立即踩踏在方才两个人所在的位置,留下深深印记,这一下险之又险,若是迟上半息,就算不死,也免不了烂肉断骨。
这两人借着去势之力,直直撞在那风回雪的门框之上,但听得嘭一声响,再后又是喀喇一声,那门便已叫这一撞之力弄断大半,好险摇摇欲坠挂在那里,虽能勉强合上,但修缮一番怕是免不了了。
这孩子还在吃惊,就只觉得眼前一花,头重重一晃,就撞在软绵绵的地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搂住自己腰上的手一松,就又眼瞧着一道灰影奔了出去。
而围观众人突然瞧见一个面色黑黄的汉子挺身而出,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救那孩子性命于马蹄之下,先是一怔,待得又瞧见这人竟又身手矫健一跃上马,那手中缰绳狠狠一勒,那马又受惊吓,前蹄高高扬起,试图将身上之人甩落下去,可这人下盘功夫极稳,牢牢坐在马上,叫那马甩落不脱。
那马被激了性子,越发狂躁,抬腿蹬蹄,跳躁不安,只想着将背上的人弄下来,它一个兽类哪里懂什么规矩,癫狂起来竟将这街边各种挑担小摊的摊面桌椅都踏碎,叫这街边周遭一圈人吓到避之不及,热闹都来不及看,清出一大块空地圈子来,倒也方便许多。
众人只瞧着这马发狂跳动,眼中盯着那坐在马背上的人,生怕这人落了下来,一时不慎,不是叫摔到骨断筋折,便是叫那疯马踏破脑袋,头破血流。
可这人坐在马背之上竟是分外闲适自然,面上神情虽然肃然,可没有半点紧张恐惧之色,众人瞧着这人气定神闲,不禁为着这人的气势所慑,心不知为何也放了下来。
而在一旁的被下属拖着走的富贵公子也在一旁暗暗心惊:“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动作竟这样迅捷敏锐,便是那姓曲的在,想来也不能如他一般闲然自若。”眼见得那马终于疲累,闹不过身上这人,性子收敛驯服起来,渐渐地不再动了。
这富贵公子又盯着那马上之人看,时值冬日,本来天寒,滴水成冰,但见得那人因为纵马也耗费不少气力,竟也从面上落下汗来,那汗水划过之处,竟露出两道雪白的肌肤痕迹。这富贵公子便又下意识看向这人的眼睛,但见这人生得一双凤眼,在自己瞧过去的同时竟也扫视过来,那双眼之中目光冷冷,比之这见明城的冬日还要冷上几分。
那富贵公子一瞧清这人的眼睛,心中先是咯噔一下,不禁双腿发软,竟有些站立不住。
那富贵公子将那脖子往下一缩,大半张脸连忙藏得更深,心中大骇,可又不敢置信,强忍住心中恐惧再去看那灰袍人的双眼,待得第二次细看,确确实实瞧清这人的眼睛之后,心下道:“怎么是她!她怎么在这里!啊!她……她瞧见我了!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但实际上这人的目光只是冷冷一扫而过,又加上这富贵公子因为寒冷带着裘帽,面上也蒙了厚厚的防风围巾,谁也认不出来,可这富贵公子到底是心中有鬼,竟战战兢兢地往扈从身后缩去。
这灰袍汉子见马安静下来,便又拍抚那马几下,跃下马来,许是觉得热了,将那斗篷一解,挂在臂上,如风一般越过那富贵公子五人,瞧也不瞧一眼,急急忙忙跳进那风回雪中。
却见那孩子正教众人围住,躺在一个模样秀美温柔的汉人姑娘怀里,面色苍白如雪,呆呆靠躺着,好似魇住了,这灰袍汉子便立即拨开众人,俯身探头去看那孩子,为她把脉探查了一番,柔声道:“你没事吧?”
那孩子一瞧见这灰袍汉子的脸,先是一震,然后突然伸手抓住来人的手,哇哇大哭起来,抽噎道:“我……我错了!姑娘说的对!起了坏心思是真的要有坏报应的!我方才不该诓骗你,想叫你给我付账,要你请我吃这碗馄饨!”
这灰袍人正是玉楼。
玉楼听她这话起先是一头雾水,而后又听她童言童语,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无可奈何地笑着叹了一声道:“瞧你还有力气哭,抓着我不放,想来是没什么大问题。”这话一出,这孩子一张脸立时憋得通红,急忙将手松开,一时换过不过来气,等到她身后一众姐妹为她拍胸推背顺气,这才眼边带泪,大大地打了个嗝。
众人安抚这孩子,自然是一番兵荒马乱,正在这时,忽听得一旁传来一个娇柔慵懒的声音道:“外头好大的动静,我昨夜睡的迟,又出什么乱子,搅扰着我头疼?”玉楼闻声抬起头来,蓦地浑身一颤怔愣在原地。
却见从楼上行下来一个少女,这少女有一头有如金线一般的长发,眼睛好似澄碧的宝石熠熠生辉,顾盼之间情意绵绵,却又灵动狡黠,好似猫儿一般。这少女年不过十六七,可除了那头金发、那双眼睛,还有那张红唇之外,全身雪白,面容可以称得上是脱俗绝尘。玉楼一瞧着这人的头发和相貌,呆愣愣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待到这少女行到面前来,瞧向她时,玉楼才立时低垂眼帘,不再看那金发少女。
那金发少女行得近了,瞧清大门模样,又看清那孩子躺在一个姑娘怀里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声音便陡然冷了下来,再没有方才的闲适悠然:“阿丽洛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少女说的也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许是因为这店开在汉人多的地方,店中又多是汉人面孔的姑娘,所以平日里也习惯说汉话。
阿丽洛芙瞧着可怜巴巴的,一张小脸惨白,将嘴一张,便将方才发生的事简要说了,然后伸手一指玉楼道:“都是……都是阿楼救了我!”
玉楼被阿丽洛芙喊到,抬起头来,正巧撞到那金发少女的目光,四目相对之间,玉楼只觉得这人模样清丽,眼睛更是流光回转,更叫她想到苏莱和陈醉,不由微微皱眉,只是对着这少女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那少女见她点头示意,凝视玉楼半晌,忽的绽出一抹甜笑来,但玉楼看她眼中没有丝毫笑意,显然这只是一个客套的笑容。
“你救了我的贴身婢女,我该怎么答谢你才好?”
玉楼不叫自己瞧她,依旧低垂着眼道:“我和她算是一碗馄饨的交情,没有见着了不救的道理在。”说话间玉楼瞧向阿丽洛芙,唇边勾出一个安抚的笑来,“答谢的事就不必了。”
那金发少女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吃惊,又自上往下打量玉楼一眼,在瞧见玉楼腰后的匕首和长鞭后微微挑眉,缓声道:“你不要我答谢,我偏要答谢,我不喜欢欠人人情,这世间来往不可施与不还,收受不给,我这里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在。”而后她又转眼看向门外,却见得门口那五个人五匹马早就没了踪迹,于是又冷笑一声道:“惹出了事,逃的倒是挺快,在我这里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然后她又低头看向搂抱住阿丽洛芙的汉人姑娘,低低咦了一声道:“嗯?你是谁?”可不待那汉人姑娘回话,她便又看向阿丽洛芙道:“你来说。”
阿丽洛芙抽抽着又打了个嗝,从地上爬起身道:“姑娘,姑娘,这是今日新来应聘的琴师,我听她弹了一曲,很不错。”接着她又转头看向那汉人姑娘支吾道:“她名字也好听,叫曲……曲、曲什么来着?”可兴许是方才吓了一遭,一时缓不过来,那名字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正在尴尬间,那汉人姑娘站起身来,自如对着那少女行了个礼摸出封信来:“在下曲吟,见过多伽罗姑娘,此处有书信一封,是澄雪楼的掌柜托我交给您的。”玉楼听得她的名字,又听她是个琴师,不免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被叫做多伽罗的金发姑娘懒洋洋应了一声,掀了掀眼皮子,伸手接过那信撕开,囫囵几下看完,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似嗔似怨:“那家伙!求人帮忙也不知道说两句好的!”
多伽罗嘟囔完,瞧见一旁救了阿丽洛芙,名叫“阿楼”的汉子在曲吟说话时抬起头来瞧了一眼曲吟,心下一转,用那双碧色的眼眸盯着曲吟,过了一会对着曲吟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多伽罗?”
曲吟道:“澄雪楼的掌柜说了,姑娘清美绝俗,金发如瀑,第一眼瞧了就知道是姑娘。”
多伽罗哼了一声:“澄雪楼的那浑货嘴里只怕说不出这样好听的话。”可她面上明显带有悦色,好似一只猫儿被人捋顺了毛,开心愉悦。
曲吟瞧见这多伽罗的姿态,便明白澄雪楼那位掌柜说的“好似猫儿”是什么意思,不由觉得可爱有趣,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道:“姑娘说的是。”
多伽罗道:“阿丽洛芙说你琴弹得很好,这信我也看了……”她懒洋洋瞥了一眼曲吟,“我瞧你在澄雪楼待着好好的,怎么又跑到我手底下讨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