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站在一旁瞧陈醉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底发笑,伸手隔着衣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颈子,有些幸灾乐祸。
陈醉却不知道玉楼在想什么,只是听雁娘哭得厉害了,便急忙从自己怀里摸出东西来,玉楼定睛一看,竟是个和先前送给那两个指路孩童一样的泥塑娃娃。
那陈醉将泥塑娃娃塞到雁娘手里,有些慌乱,竟像哄孩子一般对雁娘道:“唉!好啦!你别哭了!给你个好玩的东西!”
雁娘拿了东西,又哭又笑,只是呆坐着不动,看着手中的娃娃出神。
那陈醉见她不哭了,便也宽下心来道:“雁娘,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有人生就有人死,可千万……千万别叫死人做了活人的主。”
这是玉楼头一回听见陈醉这样讲,却使她想起那日在芥子居的事,晓得陈醉是将自己当时说的话记在心里头了,但是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在离开雁娘之后揶揄一句道:“五姑娘,你是卖泥塑的手艺人么?竟有这么多泥娃娃。”
陈醉叫她这一番揶揄却也不恼,反倒是停下脚步对玉楼道:“怎么?玉楼姑娘这般大的人了,瞧见别人有,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也想要?”
玉楼一个“我”字还没出口,就见陈醉唇边含笑,从怀中又摸出一个东西来丢给玉楼,玉楼下意识伸手接了,拿在手里一看,竟也是个泥塑的女娃娃,只是这娃娃倒不似别的那些娃娃一般憨态可掬,只是冷着一张脸,极不好亲近的模样相貌。
玉楼见了那泥娃娃,不由有些恼火,正待开口,那陈醉却已上了马车,不平不仄也已收拾妥当准备走了。
“陈醉!”玉楼站在那里对着马车喊道,眉头紧蹙,“你给我这娃娃什么意思!”
陈醉将车帘掀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是粲然一笑道:“别生气了!我哄哄你啊!”
接着那不仄将马鞭一挥,便一路向西南行去了。
只留玉楼一个人攥着那个娃娃,摸着脖子上的那个伤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将那娃娃收入怀中了。
陈醉等一路向西南而去,玉楼却往浩江城赶,比之来时匆匆,回程之时却已是悠然不少,可玉楼依旧心忧雁娘,觉得她可怜,又想到将做之事,也就快马加鞭回了浩江城中,但路途遥远,到得城中也是深夜。
那堂门口甫一下马,就有人来给她牵马道:“玉楼姑娘回来了,小居士已等了你有些时候了。”
玉楼略一点头,行进门来,熟门熟路到了岑子佑院中,人还没进去,就先听见哭哭啼啼的声响,待到玉楼行到院中,却见那院中跪着一人,那跪在地上的人粗布衣衫,眼眶红红的,委实可怜。而她面前一坐一站两个人,一人穿藕色衣衫,身上披了一条红色缎面的披风,身子颤抖,咳得厉害。另一个一身红衣站在一旁,满脸焦急慌张,正伸手给身边之人顺气。
玉楼定睛一看,那跪着的正是董天赐的姐姐董招娣,一坐一站的却是岑子佑与明琅。
玉楼行到近前,见得岑子佑面色苍白,神情委顿,连忙伸手扶脉,不过数息就神色大变,对岑子佑道:“劳心劳神!你不要命了吗!”
岑子佑见到玉楼,先是勉力扯出一个笑来,接着道:“你回来的好快,五娘呢?”
玉楼却不答话,只是看向明琅,现下月升风起,进了秋天,日子一日日的寒凉起来,玉楼瞪了一眼,明琅就不自觉将岑子佑的手笼进自己手心里了。
“她说先前已经耽搁了时间,再一来一回折返实在不便,反正东西都已经找回来了,就先去将东西送了再做盘算。”说罢,玉楼将眼一睨董招娣,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岑子佑看了一眼董招娣,叫她起来,对她道:“你心里也清楚,你弟弟……你弟弟他是摆明了不要你了。”
这话一出,董招娣又低着头拭泪,可是不敢放声去哭,只是抽噎几下。
岑子佑道:“你哭吧,哭出来舒服些,但日子你总归是要过的,你有考虑过之后的日子要怎么做吗?”
董招娣叫她一问,先是愣住,接着抽噎道:“我……我还能怎么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爹爹没了,我那狠心的丈夫又嫌弃我不能生养将我休弃,我只得回了娘家,仰仗我的弟弟,现在他也不要我了,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只是吸着鼻子,别叫自己哭得太难看。
岑子佑听她说完,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明琅怀里,声音虽然轻柔,可掷地有声,颇有威势:“说的什么胡话!什么叫你还能怎么过!你没了弟弟、丈夫、父亲,难道你就活不成了吗!你有手有脚的,为人伶俐仔细又勤快,怎么就过不下去活不成了?”
董招娣捂着脸又落下泪,岑子佑见她哭成这样,又叹一口气道:“我又没想赶你走,你今日急匆匆过来又是要做什么?”
“偌大一个芥子居,养一个有手有脚的勤快人,又不是什么难事,难不成还能叫你饿死?”岑子佑闭了闭眼道,“你若是愿意……”
那董招娣听得岑子佑一松口,忙不迭道:“我自然是愿意的……”
她说话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都不忍心再说重话。
岑子佑应了一声,又轻叹一声叫她下去了。
待到董招娣走后,岑子佑才在玉楼的注视下,被明琅搀扶回了屋中,玉楼又给她施了几针,她才缓过神来,脸色好看了不少,而一旁的明琅大气也不敢出,做什么都怕被骂,可怜巴巴的,倒似一只小犬。
岑子佑见她这般,不但没有出言安慰,反而笑了起来,明琅缩在床头,睁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倒叫岑子佑忍不住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玉楼看了这两个人一眼,对明琅骂道:“你就不能看看顾她些吗!”
明琅被她好一顿说,倒是大气也不敢出,好在岑子佑连忙开口去问了下葛村等人的事,这才让玉楼转开话头,将这几日的事情拣了重要的说了,叫明琅逃过一劫。
岑子佑听罢,不由扼腕,颇觉唏嘘道:“因为一时私利而杀人……人心真的是……”她话到这里,又问玉楼道:“五娘说的是什么法子?却是要我怎么安排?”
玉楼道:“也是亏她想得出来,说是要弄一个云游的戏班子,将这些事情写成本子,在村子里演上一遍……”
岑子佑听罢哈哈一笑:“这有何难?”说罢就呼唤左右将这件事吩咐下去做了。
交代完毕之后,岑子佑又对玉楼道:“说起来,今天白日才到的消息,我正想找人给你送去消息,却不想你今日就回来了。”
说完她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指粗细长短的竹筒打开,将那竹筒中的纸张抽出一些,对向玉楼。
玉楼看她一眼,伸手将那竹筒之中的纸张抽出,摊开来一看,却见上头只简单写了三个字。
——摘星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