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为止眼神呆滞地看着他。
她还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恍恍惚惚,像是没有听懂十二皇子在说什么。
十二皇子不疾不徐道:“治水以后,苏尚书暗地登门过许多次,他对我说,他对皇位、权势没有渴望,但是希望朝廷能广纳贤才、选贤与能,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人人都做孤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若关几,也不敢施以嘉谋善政,唯恐被扣上想要谋反或者结党营私的帽子。”
秦为止支起脑袋,目光炯炯地望向他。
十二皇子面露赧色,微仰着头,望向这一片广袤的天空:“苏尚书向我讲述了他的谋划:他希望扶植我上位,为了让我放心自己并不是他的傀儡,还签下手书,确认我登位后,他便致仕。他唯一的要求是——”
十二皇子将深长悠远的目光收回,沉痛地看向秦为止:“还温家军一个清白。”
秦为止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巴,狭长的眼睛因为震惊也瞪圆了些。
片刻的沉默过后,她才弄清楚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她小声讷讷问道:“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可是我去年就回上京城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我差点……”
十二皇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知道也不迟。先前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一直在犹豫。知道的人越多,对苏尚书越不利。”
“你是犹豫……”秦为止迟疑问道。
“我犹豫,是因为这件事胜算太低,一旦失败,诸多人会受到牵连。当前的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我隔岸观火,尚且留副全身;若我冲锋陷阵,焉知身边人能否全身而退?”十二皇子分析道。
“那你现在?”秦为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除夕夜之后,我想了很多。”十二皇子神情肃穆起来:“仅仅由于身份,我母亲被独自囚于深宫,除节日外不得与我想见;南北战事频仍,太子却与萝蔓族和眉来眼去;甚至——
你父亲随含冤的温大将军被赐死,如今仍没有平反罪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十二皇子目光温柔地看向秦为止,眼神里多了些莫名的情愫:“你身为女子,尚且敢为不公世道奋不顾身,我身为男子,为何还守着这份可笑而贫瘠的皇子名头,龟缩不前?”
“不行!”秦为止言辞果决:“这两件事不可同日而语。我无依无靠一个孤儿,想刺杀哪个狗官就刺杀哪个狗官,大不了同归于尽。”
“可你不一样,”秦为止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你还有母亲的牵挂,你现在培养势力为时已晚,太子这么多年,暗地里的势力肯定已经遍布朝野了!”
“苏尚书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十二皇子纠正她:“他比谁都想名正言顺地复仇,我们各取所需。怎么,你不相信綦哥哥?”
“好像也是?”秦为止掰着手指头慢慢思索。她在寻味坊呆久了,隐隐得知苏尚书交友甚广,以前以为是他八面玲珑老奸巨猾,现在想想,可能也在培植势力?
而且綦哥哥多聪明的人啊!什么都难不倒他!
她忽然自信满满地对十二皇子点头:“那我相信你!”
十二皇子淡淡一笑。
多年不见,她还是这副模样:表面上张牙舞爪,其实内心比谁都单纯柔软,对人不设防,还极易被说服。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十二皇子娓娓说道。
“以咱俩这交情,”秦为止豪气地拍了拍十二皇子的背:“多少件都行!”
十二皇子眼角含笑:“倘若我参与谋权,你能否答应我,不再贸然出手?”
秦为止愣了一瞬间,立马重重点头:“那是自然!”
末了,她还兴高采烈地补充道:“一切听凭差遣!”
*
夜凉如水。
温维浔半躺在床头。
距除夕之夜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少天,她连黄历都懒得去翻了。
除了拜新年外,她再也没见过苏家任何一个人。
素日里只有几个侍女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外面所有的消息她都无法得知,渐渐地,她过上了与世隔绝般的日子。
她有时让芭蕉去请苏遇珩过来,苏遇珩也推脱有要事在身,若是想出门玩,可以等天气暖和了,他带她出门放纸鸢。
温维浔无计可施,只好让侍女们拿些府里的藏书过来,从全国各地的风土人情志、到边境城防地图汇、再到《孙子兵法》、《火器制备指南》等等,书写得翔实有趣,白天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
但当夜晚来临,她又常常陷入空虚焦灼的心境中。
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苏家父子在下一盘什么棋、十二皇子和秦为止的关系、太子党盘踞在朝堂的势力到底有多难测……
今夜仍是如此。
她原本借着窗边的月光,与自己对弈了几局。半个时辰过去,又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扔下未完的半局棋坪,半躺在床头,细细地琢磨今早收到的一封信笺。
今天一早醒来,发现梳妆奁上放了一封信笺时,温维浔心里便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她确信苏府花了很多心思来保她安全,确信自己对外面的风吹草动有足够的警惕心。
可是这封信,却不声不响地、绕过所有人的耳目,静静躺在她的妆奁上了。
这是怎样的身手?背后又依附于怎样强大的势力?
温维浔心里沉甸甸的。
她静默了一晌,才拆开了这封信。
目光直奔落款——
太子。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除夕宴上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在手书落款时嚣张狂妄的表情——苏府戒备森严又如何?他招摇行事,也没在怕的。
他甚至不担心这封信会成为他的把柄,只明目张胆地告诉她:尽管留着这封信当证据,反正没人能奈他何。
温维浔细细把信读了三遍。
太子说,在除夕宴上对她一见倾心,后登门苏府筹划纳她作侍妾,被苏尚书婉拒。又听闻她鲜少出门,相思心切,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他邀请她去太子府“小住”,让她准备好,午夜自会有人来接她。
若她逃到别的地方去,便杀掉她身边的人陪葬。
一个等同于是她杀父仇人的男人,较她年长二三十载,却自称对她“一见倾心”,还要在无人同意的情况下,午夜带走她。
甚至利用她的善良和弱点,要挟她。
说的好听一点,提前送了封信,也算是先礼后兵。
而难听一点,则是视她为掌中必得之物,出入苏府如入无人之境。这封信不过是提点她,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