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绩兄,这是要一路送我到山南六州吗?”杜宣缘调侃道。
张封业更是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明来意。
“若是途经姜州辖下的西梅镇,劳烦贤弟为我打听一下年前从皇城寻医回去的那个王家的、媳妇,近况如何……”他说着低眉躲避杜宣缘的目光。
这人便是张封业的青梅竹马,因父亲获罪被逐出皇城的姑娘。
她在吴地有了归宿,嫁给一户殷实人家。
杜宣缘近冬随安南军赶赴苍安县前,便听闻张封业那位青梅带着重病的丈夫回皇城寻医。
后边的事儿她前些日子听陈三提过一嘴。
张封业是竭力为对方医治了,但到底医术荒废多年,实力不济,最后只好磕头请亲爹张渥帮忙救治——“磕头”一事他没说出口过,是陈三根据他那段时间额头正中突然多出的伤口推测的。
张渥虽然帮了这个忙,但也要求张封业日后认真学医以作交换。
不过依照这些时日张封业那兢兢业业的态度,他恐怕并不完全是因为交换,更多应当是出于当时束手无策后的奋发图强。
在治完病后,那位女子赶在年前便离开皇城,回到吴地姜州西梅镇。
自始至终,他们连旧都不曾叙过。
杜宣缘应下张封业的请求,马车在张封业的目送下继续南下。
.
从皇城南下,穿过吴地、绕过麓山,便能抵达山南六州中的丹州,穆骏游也早已来信,将在丹州衙门迎她。
马车抵达吴地姜州后停下略作补给。
杜宣缘便带着阿春先在姜州逛逛。
她们住在官驿,杜宣缘一路上也都依照规定,向各级衙门报备行踪。
杜宣缘这个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督军御史倒是叫许多人很好奇——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嗅出皇帝在安南军上的态度,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御史也多几分打量。
更别说她还只是一个太医出身,据说颇得太后青眼。
是以杜宣缘刚刚在官驿落脚,一封请她到家中做客的邀请函便紧随其后。
“姜州的王刺史……”杜宣缘将邀请函阖上。
“是大官吗?”阿春抻着脑袋瞄这封做工精湛、描着金边的邀请函。
“是,吴地第二大的官了。”杜宣缘笑道。
“那吴地第一大的官是谁?”阿春好奇地歪头。
“吴王。”杜宣缘道。
阿春似懂非懂的点头——于她而言,王也好、刺史也罢,都离她太过遥远,她也没法拿他们比个高低。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阿春又问。
赴宴不就是去吃饭吗?
杜宣缘笑道:“今晚。”
.
王宅内外灯火通明。
丝竹管乐声断断续续地透过青砖高墙传到宅邸外的宽阔大道上。
阿春换了一身新的桃红绸衣,跟在杜宣缘身后。
她悄悄瞄着周围的环境。
刚刚下过一阵小雨,门口的青砖上还有些潮湿,有两个随从腋下夹着精织的红色麻布从里边出来。
他们瞧见杜宣缘,恭恭敬敬地行礼。
随后麻布铺开,末端停在杜宣缘脚尖前。
阿春又小心翼翼地瞥着杜宣缘,在她抬步踩上去后才跟着走上去。
——普通人家穿在身上蔽体的麻布,用在门口做垫脚的耗材。
阿春踩在柔软的布料上,望着脚下,有点儿心疼。
但周围逐渐喧闹的动静让她心里一颤,不敢东张西望,紧紧跟随在杜宣缘身后。
王刺史请客当然不会只请杜宣缘一人。
正在来去寒暄的官员乍然瞧见一名生人,便猜到对方的身份,笑容满面上前问礼。
在得知对方还未取字后,纷纷表示青年才俊。
阿春听着那些近乎一模一样的客套话只想打瞌睡,偏头却瞧见杜宣缘嘴角挂着笑,对答如流,对这位“哥哥”越发钦佩。
没多会儿便有人将话题引到阿春身上。
杜宣缘自然以兄妹相称。
阿春硬着头皮,不敢露怯,向这些人行礼问好。
在场官员并不在乎她的行礼姿势标不标准,甚至不会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个明显十分青涩的小丫头身上。
他们当然对这个远赴千里之外上任,还带着幼妹的新御史更感兴趣。
众人闲谈几句,对双方都有了初步的印象。
这时忽有一名随从上前,在一官员身边耳语几句,那官员神色骤然一沉,皱着眉头向周围同僚告罪,自己快步出门去。
“……西梅镇那桩案子……”
有议论声传到杜宣缘耳中。
她目光微凝,笑望向方才说话的人,道:“贵地县令勤勉,纵是散值后一有公务仍是立刻动身。”
有人“嗨”了一声,撇嘴道:“麻烦事罢了。”
“麻烦事?”杜宣缘面露不解,“可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不是什么要事。”那人摆摆手,“一桩杀夫案,无知妇人精神失常,夜半害了丈夫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