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慈常说,从前还在青州殷家时,有位谢家姨母与她十分要好。后来姨母嫁到了金州,因我家情况特殊,不好再与姨母来往,若将来我能出阁,要代她老人家拜访一二。”
她说话间不经意抚了抚手腕,皓月般的柔胰上挂了一只不太适合少女年龄的白玉镯子,镯身温润细腻,只中间一处有一块儿糖渍,如蜜饯在羊脂中化开。王琅当然认得这只镯子,他母亲的陪嫁妆奁里也有一只,显然这是一对儿。他看着少女略显无辜的脸庞,终于明白不是自己多心了。
赵青晖这一把火本就是儿戏,看似是怒火中烧下的跋扈之举,实则是为了见王思。
毕竟是在金州的地界上发生的事,如若天子胞姐在其治下出事于官声有碍,于情于理王思作为金州府的最终话事人都不能坐视不理。
现在又说人不好,但没让他把人带走,也没央求他换人。提起她的母亲出身青州殷氏,与他攀关系寻亲。小丫头这明显是想借自己立威。
可惜她打错了主意!王琅大怒!
王琅在心中冷笑,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说是有交情,可他母亲逢难时个个都作壁上观,此乃他平生最恨!面上却温和友善:“奴仆凡有不尽心的,长公主差人处置了便是。”
他还不至于为难一个闺阁女子,委婉拒绝赵青晖:“家母从前也数次感慨殷家有位妹妹嫁得实在远,想见一次要跋山涉水数月。
可惜她老人家成平三年已经仙去,未能与姊妹团聚。”
这是在说襄王府懦弱,为了自保连幅挽联都没送过,与他家八杆子打不着吗?
赵青晖汗颜。
这误会可大了!
她似乎能感觉到王琅隐藏在这幅谦谦君子皮囊下的冷气。
“大公子节哀,成平三年,家慈生产小妹妹时遭遇血崩之势,危急情况下只保住了家慈性命,小妹妹却早夭,此事因不吉利,只在王府中祭祀了一番。”
小孩子早夭的确是犯忌讳,算起来当时襄王府也是一片缟素,并不好与别家走动,这倒是王琅没想到的。
不过也不怪他,因太宗皇帝是兄弟继位饱受诟病,太祖血脉的襄王一直缩在恒山郡的封地活得像个透明人。世人皆传襄王一家子都是缩头乌龟。
要不然这次汴京城破,俘虏里怎会少了襄王一家。
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眼前站着的这个女郎。
不是说永宁长公主性情温顺,木讷寡言吗?
王琅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赵青晖。
虽然面有菜色,似是舟车劳顿之故,但小小年纪已经难掩其美貌,特别是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会说话似的,总让人想起小鹿或是旁的什么毛茸茸的小家伙。
看起来倒是温良恭俭。
王琅心中腹诽,却没发现自己一点点被安抚,心里的不适也尽数消散。
二人拉扯间,有王琅的侍从匆匆来报。
“公子,殷家除了在江南求学的九公子,其他人皆殉国。青州已破,胡人铁骑往霁州去了,若霁州也……”
那便轮到了金州!
王琅脸色微变,目光也变得凝重锐利起来。
赵青晖闻言更是脸色铁青。
她南下之前还听舅父承诺说殷氏在,青州在。
她眼泪簌簌得落下来,悲切得顾不上礼仪,死死抓住侍从的衣袖,尤不死心地问:“殷氏府兵众多,青州刺史杨秉忠更是经年的老将,青州怎会失守?”
在赵青晖心中,舅父无所不能,和自己那只会风花雪月的父亲可不一样,实在难以相信郎舅二人如今居然落得个同样的下场。
王琅见赵青晖哭得梨花带雨,连身形都站不稳了,心中不由长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朝那侍从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侍从见状这才低下头,于心不忍道:“胡人围困青州半月有余,援军迟迟未到,城中米粮被哄抢,虽有军士阻拦,收效甚微。
杨刺史苦熬六日,于第七日晌午突发心疾过身。
殷氏带领族人又守十日,不知谁传了消息说幼帝南迁,并无援军,青州守不住了,如此散了军心。昨日一早,胡人铁骑破城,悬杨氏,殷氏一族的头颅于城门,城内百姓皆被屠戮…”
他说到后面,也已泣不成声。
故人去,山河破,风雨飘零。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痛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