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这一生,忠孝要两全,感情要太皇太后成全,阿玛您能觉察儿的内心是什么滋味吗?”
“一个人要是尘世活得苦,那他在来世一定会有无上福报。阿玛知道你不得已,你须记得,你身边还有侧夫人袖云、家外还有来路不明的奇女子、宫中还有惠妃娘娘,到时候你自己斟酌好自己的感情。”
“卢氏……”容若变得越来越情绪化,“不能跟她们比!”
明珠给觉罗氏递了个眼色,觉罗氏就拉了拉儿子的手,道:“容若,你先跟额娘回房去,你心里闷久了的话,都说给额娘听,额娘陪着你。”
容若冷看了一眼明珠,“阿玛是觉得儿不孝?还是觉得儿现在没有一点‘纳兰容若’该有的样子?至于这般暗示额娘把儿子支开吗?”
“容若,你需要冷静,阿玛是为你好。”
“为我好?”容若重复了一遍,“为我好阿玛就应该替我回绝了这门指婚!”
“夫人,你跟容若留在这里。”明珠起了身,“本官这就进宫去!”
“老爷——!!”觉罗氏一惊,匆匆拦在门口,“你这一去,就是太皇太后的指婚懿旨还未正式下来,就先抗旨了呀!!”
明珠神色果决。
“与其在往后,你我夫妇日日见:容若和卢氏相敬如宾,所谓的恩爱和夫妻之间的小情诗、小词调都是编造的、写给外人看的……苦了容若也苦了你我,本官还不如现在就抗旨去。”
觉罗氏心明口直,缓解着眼前局面。
“老爷,咱们儿子只是说气话,没叫您跟太皇太后分庭抗礼。容若只是不想到时候对着指婚懿旨来伏地谢恩罢了,老爷您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呀!”
明珠见容若神色倦怠、捂着心脏不说话,不由得鼻子一酸。
“索额图尚且能为次子格尔芬谋一份二等侍卫的美差,本官却连自己儿子的娶妻意愿都不能体谅,真是对子有愧啊!要是容若娶的不是自己喜欢的女子当正妻,他的日子过得不自在,我明珠要高官厚禄和漫漫官途来有什么用?”
觉罗氏一边走回暖炕坐下来照顾儿子,一边对夫君明珠进劝。
“老爷,带着冲动进皇宫,是大忌!”
“您好歹想想,太皇太后对咱们家有恩,咱们不能跟太皇太后伤了和气。妾身虽是个妇道人家,这些年来走过数不尽的人面往来场子之后,也懂得‘得荣华易,保荣华难’的道理。咱们纳兰家要想过的安稳,哪里少得了太皇太后这个后盾?得罪不起啊。”
明珠眼角渗泪,仰天一喊:
“太皇太后,我纳兰家有今日的确是仰仗于您!但是我儿容若心里苦啊……我明珠也苦啊……这桩迎娶卢氏的姻缘,您拉拢我纳兰家不像拉拢,施压我纳兰家不像施压,让我们父子如何是好?”
容若抱着倦体从暖炕上走下,来到明珠面前跪下。
“是儿的错,不该惹阿玛伤情伤肝。阿玛教导过:若有预立而不可变更之事,应全力以对,自己担当起后路之上的风雨。”
容若复向双亲行叩悔礼,道:
“儿会对得住每一个人,会顺着命运的安排走。以后卢氏真要是入了明府,请阿玛和额娘多加教导。儿今日的失言失礼之处,请阿玛和额娘原谅。”
明珠把容若从地上扶起,道:“咱们一家子,要往前看,往好的方向看。明日咱们一家子一同去‘济国寺’祈福。”
觉罗氏把手与明珠容若父子叠在一起,“是啊,往前看,往好的方向看。”
*
夜里。
容若翻了几页古籍后,就掩卷回榻,近窗看天边冷月。
袖云静静陪伴,只提前为容若准备好了明日去“济国寺”祈福要用到的东西。
“公子,有的话要是在阿玛和额娘面前说不得,可以说与袖云听。”
“嗯,心绪堵在心里。皇上要给一个还是个未知数的皇后第二子取乳名:保成;太皇太后要把我没见过也没好感的女子指婚给我。”
“袖云理解公子心中的苦楚:避名讳的事情一旦发生,明珠父子在朝中的名望必定大减,朝臣难免不会往皇上‘有意打压’上面去想。‘成德’这个名字陪伴公子近二十载,是不能说放下就放下的,何况皇上刻意用了一个‘保’字,颇有为了大清江山才这么做的意味,的确是对明珠父子不公平。”
“公子不喜欢没有定数的东西,尤其是感情。公子待跟自己结缘的女子都很好,同样希望自己也被她们一心一意对待。而卢氏姑娘,公子对她慌措、不解、思沉,不晓得两人会一起面对怎么样的未来,才会觉得心情重。”
容若靠在长榻上,默默无语。
心想:袖云不愧是跟在我身边已久的女子,她说的正是纳兰心思,一句没错。
“公子早些睡下吧!去古刹是要起早的。”
“好。”
*
延禧宫。
惠妃正对照着古籍,在灯下独自品鉴各种香料。
听完刚刚回来的远黛的回话,惠妃惊问:“你说的是真的?五日后是表兄跟卢氏姑娘初会面的日子?”
“是啊,太皇太后有意撮合,而且还叫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并当‘佳缘初遇’的见证者呢。”
见惠妃不语,远黛遗憾道:
“到底是卢氏姑娘福气大,一眼就被太皇太后挑中了,天底下有多少名门闺秀想要嫁入纳兰家?正夫人的位置却是偏偏给了她。”
“卢氏嫁入纳兰家是福是祸,还是个未知数。”惠妃盖上了香盒盖子,“朴尔普大人为云辞格格的婚事操心至今,却是这样的结果,怕是大失所望。”
“娘娘,朴尔普和云辞父女毕竟是瓜尔佳氏出身,跟罪臣鳌拜同源同族。”
“说的也是。”惠妃把香罐放入了箱匣,“所以事关云辞格格,不管皇上在太皇太后面前怎么提,太皇太后也只是表面应付着,实际上她是对表兄的婚事心里有底的。”
“难怪皇上安静。”远黛道,“不然照着皇上的性子,早为容若公子到太皇太后跟前说理去了。”
“娘娘,今晚皇上在坤宁宫歇下了。敬事房的公公说,皇上为了祖宗基业,一心求着中宫再诞下嫡子呢。”
“后宫本就该多子多福。”惠妃平和道,“只要皇上肯来后宫,无论是临幸谁,都可喜可贺。”
“娘娘您不为大阿哥考虑?”
“远黛,如今本宫越发珍惜胤禔无忧无虑成长的时光。因为本宫知道,日后伯父明珠定是会在夺嫡的事情上下功夫,到时候山雨欲来,后果怎么能够预计?”
“明珠大人身边总归是有容若公子把持着度,不似索额图那般肆无忌惮。索额图要是成了皇后下一个嫡子的叔姥爷,对明珠大人不利啊!”
“到时候再说吧。”
妆镜前,远黛正一丝不苟地为惠妃卸下珠钗。
惠妃看着自己的青丝,心中叹了一个“长”字。
“娘娘,远黛还听来一个消息。”
“快说——”
“卢氏姑娘的心思可是了不得。前夕,容若公子因为给皇上留折子论国策,而被太皇太后以‘自大、狂妄、居功’三大僭越臣责之错【注2】,软禁在慈宁宫侧暖阁的时候,深夜漫长,身上忘带常服的药物,寒症快发作之际,是靠着意志力撑下来的。”
“这事本宫知道。”
“容若公子的意志力,来自有人唤他的名字。”她靠近主子的耳旁,细声道,“远黛打听清楚了,那夜私唤‘纳兰公子’数遍之人,正是卢氏!”【注3】
“什么?”
惠妃惊讶。
表兄一直当作是沈宛,以为唯有沈宛才会这么为爱奋不顾身和胆大包天,到头来,那个“救命恩人”竟然是卢氏?
【注1】
孝庄第一次开口想把卢氏指给纳兰,见第34章。
【注2】
孝庄表面严肃责备和软禁纳兰,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他不被八旗亲贵所害,见第25章。
【注3】
事件经过:
1、容若寒症将发,病痛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见第27章。
2、那夜悄悄叫唤容若名字的人是卢氏,她对孝庄和苏嬷嬷说了谎,说不知道侧暖阁中的人是谁。见第28章。
3、容若误以为那晚喊他的名字的人是沈宛,一直惦记着沈宛的好。见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