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玄烨冷道,“融贵人,你之前三番五次派人来打搅朕与皇后用膳,朕一忍再忍,如今你又亲自到御花园挡朕和皇后的去路,若不讲出一个理由来,朕就降了你位分!”
融贵人道:“臣妾不欲搬弄是非,但思前想后,想将一件自己亲眼目睹之事回了皇上和皇后娘娘。”
玄烨加重了口气:“说——”
“数日之前,大雨天气,臣妾心情烦闷,故而在宫中迎雨走动,不怕司雨神君如苏降下天怒。岂料途经此处之时,竟然看见惠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远黛带着一个食盒提篮,悄悄交给了苏嬷嬷,让苏嬷嬷将盒中汤圆带回慈宁宫去给纳兰公子食用。苏嬷嬷接了食盒提篮,也应了好。”
玄烨面色阴冷,问:“你肯定自己没看错、也没听错?”
融贵人镇定自若道:“当时,臣妾也以为雨帘有隔、雨声有误,会令自己错判,就悄悄跟随了远黛往延禧宫方向走。果然在延禧宫的宫檐之下,看到了魂不守舍的惠妃娘娘。惠妃娘娘一见远黛,就问她事情是否已经办妥,听远黛回话:‘已经将汤圆经由苏嬷嬷之手带给容若公子了。’之后,惠妃娘娘才松了一口气。”
“你要敢信口捏造朕的后妃私通朕的臣子,”玄烨甩袖怒瞪融贵人,“朕就将你打入冷宫!”
“臣妾不敢。”融贵人有理有据道,“臣妾越想越心惊,后宫要是有此不端不轨的流言传出,皇上您的颜面何在?”
融贵人一使眼色,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就道:“启禀皇上,惠妃娘娘在参加选秀之前,一直在明府之中与纳兰公子同住,想必二人之间感情深厚。”
“顾总管,传朕命令,叫惠妃来坤宁宫见驾。”
“奴才这就去。”
“融贵人,今日之事,朕不想再听见别的风声,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逼朕对你不客气!”
融贵人落井下石道:“皇上心疼惠妃有什么用?惠妃的心思又不在皇上身上。”
“放肆!”赫舍里皇后训了一声,“后宫姐妹之间,本应相互照顾、相互体谅,融贵人你却出言不逊,激怒天子,罪当掌嘴。”
“照皇后的意思办。”玄烨勒令,“额哲氏,朕赐你‘融’字为封号,意在让你懂得自己的立场:融合你背后的势力北蒙古噶尔丹与朝廷的关系。你却屡屡以下犯上,朕今日绝不饶你!来人,对额哲氏掌嘴二十!”
一阵清脆的巴掌声过后,融贵人就像是疯了一般,失仪君前,大哭大闹,大喊大叫。
玄烨严惩道:“即日起,额哲氏禁足景仁宫偏阁,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外出半步。冬日衣料和炉炭,每日饮食,按照常在的份额来给!”
额哲氏带着一个凄厉的笑容而走,狠狠骂出一句余音远飘的话来:“皇上,臣妾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惠妃和纳兰性德——”
玄烨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幕又一幕,极其厌恶。
他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立刻高喊:“皇上摆驾坤宁宫——”
*
玄烨和赫舍里皇后左右端坐在坤宁宫正殿的主位上。
在帝后面前,站着按旨而来的纳兰惠儿。
“朕国事繁重,难得来后宫一趟,就从融贵人口中听到了,”玄烨目光带冰,“你背着朕偷偷给纳兰性德送东西之事。”
“如今皇上已经处置了融贵人。”赫舍里皇后补充道,“惠妃,要是有什么冤情,你就在皇上和本宫面前说出来吧。”
本着不能害了表兄容若,也不能害了伯父明珠的心态,惠妃否认道:
“臣妾怎么会为了儿女私情,而公然置皇上的颜面于不顾?犯险做出赠物传情的荒唐事来?”
玄烨逼迫道:“惠妃,你敢不敢在朕和皇后面前发誓:纳兰性德抱病养在慈宁宫侧暖阁期间,自己没有想过他、牵挂过他、恨不得亲自照顾他!”
见惠妃神色倔强,毫无惊吓和求饶之态,玄烨沉脸施压道:
“还是说,你觉得朕冷落你、辜负你,需要借纳兰性德之力来给自己一场重新得宠的胜算?融贵人说你叫远黛给纳兰送的是一碗汤圆,朕看未必!你如实说,到底给纳兰私传了什么东西?”
惠妃的不屈目光对上了玄烨,“臣妾没有另辟蹊径争宠,更没有给纳兰公子送任何皇上臆想之物。”
玄烨单手抓着椅子扶手,半身微倾,目光锁在了惠妃身上。
她还是那个不失分寸的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如既往地不乱心态与阵脚。
她还是心思如湖水,一半近岸浑浊、一半接天清澈的她,层层叠叠、起起落落之间,不曾混淆过界线。
朕,对她挑剔是错、对她包容也是错。
她,对朕顺从是错,对朕自主也是错。
彼此,何以会这般执拗相对?这般顽固相抗?
“给朕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惠妃清晰回应:“臣妾跟纳兰公子无男女之情,无非分之想。”
玄烨从喉咙中发出一声怒吼:“你身为后宫嫔妃,事无大小,都应该以朕为重!”
惠妃睫毛微颤,言语间依旧坚定:“苍天可鉴,臣妾对皇上有情,对纳兰公子只有念。”
“念?念念不忘之意?”玄烨忽然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惠妃,你可以念纳兰,但是不许跟纳兰往来,更不许与纳兰交换情报、传递物件、互通消息。朕才是你的夫君、和你应当一心一意伺候的人。”
“臣妾入宫以后,心中所装之人一直是皇上。哪怕是入宫之前,表兄和伯父所教导的,也是让臣妾真心实意只做皇上的女人。”
“那是因为你没得选。”玄烨站了起来,“朕不禁怀疑,你不争宠、不稀罕雨露,只在关键时刻为朕分忧,心里面所图所想:是否为了遵循纳兰家所传承下来的忠孝之道。”
“皇上,臣妾不是不争宠,而是不屑于用媚姿和怜语来博取君心;臣妾不是不稀罕雨露,而是知道皇上有皇上的性子,翻谁的牌子都是后宫的福气;臣妾为皇上分忧,是为了尽一个妻子的责任,别无他求。”
“惠妃,你越是把自己说的慷慨无私,就越是显得朕独断自私。朕问你:朕跟纳兰性德比如何?”
“皇上是天子,包括公子在内、纳兰一家都是皇上的奴才。在臣妾看来:皇上志在为大清立下千秋功绩和成全自己万载称颂的英名,一程帝王路还长;公子只想做自己和活出自己,可是谁都不肯给他机会,甚至是他自己,也惘然在尘世迷局之中不得出。皇上跟公子没有可比性。”
“那对待纳兰,朕跟明珠比如何?”
“回皇上,公子对得住每一个人,尤其是您和明珠大人。”
“朕明白了,惠妃你给纳兰送东西,不是在向他投情示好,而是在弥补他的心情。你是觉得朕亏欠了他。”
“皇上,天子的‘欠意’只能对百姓对江山,不能对臣子对后妃。”惠妃跪地诚恳道,“请皇上以国事为重,不要再纠结家事。”
赫舍里皇后解围道:“臣妾以为,惠妃妹妹即便是派宫女打点送奶酪汤圆之事,也只是出自对纳兰公子的关心,并非是想互通情愫。请皇上明鉴。”
“朕不想后宫多起风波。”玄烨对梁九功道,“传朕口谕,不必再查了,此事到此为止。”
“皇上圣明,这样一来就不会扰了慈宁宫的清净。”梁九功心中松了口气,“苏嬷嬷可是一直照顾着和看着皇上长大的呢。”
“朕不彻查,不等于朕完全原谅于你。”玄烨走到惠妃面前,将她从地上拉起,“希望你说到做到,日后真的全心全意待朕。”
‘“臣妾谢皇上。”
*
明府。
明珠跟夫人正往容若的房间去。
见容若穿着正式,准备出门,明珠询问:“你去哪儿?怎么不来打招呼?”
容若不隐瞒:“儿去找张岱先生。听说他欲去‘济国寺’遁入空门。”
“你回来!”明珠一声制止,“跟阿玛和你额娘一起到瓜尔佳府上去谢朴尔普大人和云辞格格。”
容若知道此时不宜惹明珠动气,就听话应道:“是。”
“儿啊,先回房写一首答谢诗出来。”觉罗氏拉着容若的手往里走,“再一并带着答谢诗出门。”
“儿听额娘的话。”
明珠却是未进去,只在外头侯着。
容若也不问,只当阿玛认为自己写诗写得快,不必费时多走几步脚来“监督”。
笔墨就绪,容若提笔写下:
《雨霁·谢官氏女》
积潭倒映碧空影,阙檐听闻瑟秋风。
幸得佳人能尚尔,晓卿心境与我同。
解词共对霜天冷,从容只为月向东。
别有无畏百战后,相约山河对长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