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开考当日,贡院。
纳兰很早就来到了考场,他坐在中间那列正数第三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格尔芬却是不拘一格,奔走在从别处而来的“异乡考生”之中,活跃氛围。
等到全部考生到场,众巡考小吏确认完他们:身份无误、所携带之物无舞弊之嫌、精神状态无异常之后,便有礼官敲响了三下铜锣,预示着考试即将开始。
徐乾学和蔡启僔两位大儒,一左一右坐在主考官的特设位置上,深情凝肃。随着司礼大太监的一声喊:“皇上驾到——”这两位大人就迅速起身相迎,台下的举人们亦是按照礼数站起,纷纷向康熙皇帝行礼。
礼毕之后,徐乾学回到康熙皇帝的右侧就坐,他特别想对诸位举人说句话:“尔等今日是得了福气,皇上的龙颜,可不是谁都能随便见得到的!”
礼官高喊:“风和日丽,会试将开,上有文曲星君加持、下有当今天子福泽,尔等诸生,幸甚矣。”
众举人向康熙皇帝和两位考官行注目礼。
礼毕,众举人只听见有连续九发礼炮鸣向空中,声音不大不小,派势却是十分到位。也许真的如礼官说的一般,这是吉兆。
司礼大太监站出来道:“请诸生恭听圣言——”
康熙皇帝把目光从纳兰身上移开,对着众举人道:
“尔等都是俊才,一路闯关至此,想必已是胸满文墨、怀抱大志。今朕亲自监考文试,意在传承与弘扬历代皇帝之做法,开创‘莅临贡院,观试有终’之先例。尔等不必惶恐,不必抬头观望,朕与两位考官,今日不过是摆设,尔等才是发挥能力之人。”
众举人齐声道:“学生等谨听圣言。”
礼官鸣锣一声后,康熙皇帝就气场十足地宣布:“开考——”
众举人这才敢翻开桌面上的考卷来看,仔细酝酿作答之言。
康熙皇帝只见:纳兰容若坐得笔直,行笔姿势优雅,文思通畅,比别的考生都要更快地入题、拆题和解题。
康熙皇帝勾嘴一笑,心想:
朕的纳兰果然是雷打不动的“大清第一才子”,别人尚在苦思冥想之中,他却已经成竹在胸,只待将对《策论》之题的见解写就、把朕特别命制的《四书五经》填空题得出正解。
天下有纳兰容若一人,足以撑起大清文坛的门面。
翰林得纳兰容若一人,却是朕失贴心陪臣之遗憾。
留下来。留在朕身边。
不可放。放之即所失。
康熙皇帝闭上了眼睛,他好似见到:
取得功名之后的纳兰,再也不是穿着自己所特许的私服行走在皇宫中,而是穿着跟徐乾学一样的翰林院官服,在一方天地之中做着他喜欢又擅长的事情。
纳兰才高八斗却没有一丝高傲之气,他温润如玉且春风化雨,凭借出色的成绩获得那些资历比他要老许多的大儒们的一致好评……可是,到了后来,却演变到了君臣水火不容不容的地步,因为一个人:明珠。
朝珠线断,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不知是在争执中谁对谁先动了手。
或许是自己一剑没往纳兰的脖子上砍下去,而仅仅是挑断了他戴着的朝珠的串线;或许是纳兰对自己这个皇帝忍无可忍,一心求死,才以下犯上用剑切断了自己的至尊朝珠的金丝线。
若说“皇后断发”是该废该死的大错行,那么“朝臣断珠”则是臣子该杀该诛的特大罪。
康熙皇帝不由得浑身一抖——
朕和纳兰,会发展到那一步吗?
“皇上。”徐乾学小声叫了一句,提醒道,“切勿在众举人们面前失了威仪。”
“朕知道了。”康熙皇帝自然是不会提及自己颤身的原因。
只是,出于对纳兰惜爱与保护,康熙皇帝开始慎重地琢磨起一个问题来:
该不该让纳兰容若入翰林?
*
纳兰提前交了卷,在还剩下半柱香的时间里,消失在了康熙皇帝面前。
康熙皇帝因为说过要“从始至终地观考”,所以并不能“君言有戏”地离场去追问自己的陪臣。
“去把纳兰容若的考卷拿过来,朕要亲自批阅。”
康熙皇帝才要说出这句话,就忽然意识到了不妥。
纳兰的考卷,按照考试制度和规矩,应该经过:专人誊写、封存姓名、装订成册这三道程序和交由征夫考官判阅之后,位列前十,才能呈到皇帝手里。
徐乾学道:“皇上,爱徒容若才思敏捷,先成文章和先交答卷也是有的。臣以为,您不必为他担虑。”
“由得他去。”康熙皇帝装出气愤的态度,“但凡他眼里有朕这个皇上,也不敢提前走人!”
反观索额图的次子格尔芬,却仍旧是一丝不苟地在答题。
在阿玛的威逼下,格尔芬虽然表面上浪荡反抗、羞辱门楣,暗地里却是真的一心向学、孜孜不倦。
格尔芬以纳兰容若为榜样,私下常去“花鸟风月楼”的雅室内向他讨教学问。纳兰留给格尔芬的印象是:
公子文质彬彬,言语温温然,态度亲和,不可多得。
礼官宣布考试结束的那一刻,康熙皇帝站了起来。
众举人侯在座位上,等待巡考小吏回收试卷。
——朕的心中空落落的。
——众举人过后可以把酒言欢来放纵自己,可是朕,回到深宫以后,又将会重复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
康熙皇帝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黄袍。
要是自己此刻不是皇上,而是“满清第一贵胄”三爷,是不是就可以去“花鸟风月楼”找纳兰,包下整个场子,只留一番属于两人之间的闲话风月?
*
纳兰并非像康熙皇帝想的那般去了“花鸟风月楼”,而是直接回了家。
今日是他的贴身侍女颜袖云的生日。
他为她定制了一支亲自设计图样的珠钗,现在就去往纳兰家名下的细工铺子里取;为她准备了一首词,打算当面写下来赠她。
这以后,考场那边的格尔芬一身赤胆,竟然直接拦了康熙皇帝圣驾,大声道:
“皇上,奴才阿玛想叫奴才进宫去当二等侍卫,奴才不怕父子反目,一切听从皇上的意思!”
康熙皇帝忽然大喜,拍着格尔芬的肩膀道:“朕想到办法啦!”
也不怪那索二公子没规矩,便大步而去。
格尔芬呆然地站在原地,他哪里知道:
康熙皇帝的意思和注意力完全不在于在他,而收到了他的启发,得出了一个留住纳兰性德的好方法。
——让纳兰成为朕的侍卫不就好了?
——他的形象气质赏心悦目,让他挂一个侍卫的虚职,不必让他吃站岗和跑腿的苦,只需让他继续当个实质意义上的陪臣:呆在养心殿里看书写字、拈花菩提、论策山河,或是随驾出游、出征、出猎、出巡……就好,如此朕就能跟他形影不离。
*
容若踏入家门,穿过渌水亭,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入内,容若见到了为悦己者容的袖云。
“公子回来了。”
“今日我提早交卷,回来的早。袖云,我有礼物要送你。”
容若带着喜悦,拿出首饰盒子,在袖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只精雕细琢的粉瓣菡萏珠钗。银柄香片黄蕊,绿萼细珠金线,那么美那么生动,那么真那么深挚。
袖云对公子的礼赠珍惜备至,爱不释手。
“到妆镜前,我帮你戴上。”容若引她往前走,“芙蓉随风多摇曳,长亭渌水压微波。还看佳人娇媚好,碧姿鸳影粉面托。”
“公子还跟寻常一样,把荷花称作芙蓉。”
“我喜欢水,更喜欢清水出芙蓉。有时候我倒是怕,怕自己太痴太嗔,离芙蓉太近,连自身掉落进了池中都不觉得。”
“公子近水的时候,袖云会在不远处守着公子。”
妆镜之中,映出了袖云的美丽容颜。
容若觉得,任何的溢美之言都不算是真正的打动人心,莫不如是:彼此间的相视与近处(chu,相近相处),才能动人与传真(传递真心实意)。
袖云亦是感动,原本照着她的身份,虽是明府的大丫鬟,但也没法光明正大地过生日,好在是公子年年记得,别出心裁,赠礼不重样,都是寓意丰富、能够送进她心坎里去的东西。
菡萏,别名清荷、莲花。
寓意:主仆之间“和”谐与共,好运“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