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其实我早就想为你画一对双飞燕了。”沈宛指向明明只有月亮和暗云的天外,“到时候你去房间外面的玉兰树树梢寻。”
“嗯。”
容若嘴上只是简单地应着一个字,心里却是决定:
草长莺飞,正是跟自己喜欢的女子一起放纸鸢的时候,那是真正的:雨霁天外景,双人双飞燕。考试之后,一定再与宛卿相邀。
“零落鸳鸯,雨歇微凉。‘鸳鸯’二字,可是不能随便写在词里的。”沈宛自信地注视着公子的明眸,“容若你是指我吗?”
“嗯。”容若内心触动且怦跳了数下,浅笑问她,“宛卿,你有没有觉得:‘零落鸳鸯’跟‘鸳鸯零落’表述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我发现了,在你笔下,‘雨歇微凉’和‘微凉雨歇’的顺序,也是不能换的。”
“所以呢,我自认为这首《采桑子》风格清丽,没有悲感。即便是有那么一点点,那也是过去了,我已经走出来了,谢谢你宛卿。”
当下,沈宛坐在寺庙的石桌旁边。
她问自己:怎么就在这个佛门的清静之地,重温起跟容若在一起时的小情话来了?
他的矜持和他的不笑,明逝又真实。
他的清雅和他的回应,一字抵万语。
沈宛在心中作《传燕诗》一首:
但愿燕传情,双绕心间枝。
婉转动听曲,良辰有佳期。
银汉东西陌,冷衬清晖明。
霜华云梦起,衡天相思寄。
*
却说顾贞观在“莺歌燕舞楼”被撵出去以后,没有壮着胆子去明府求见纳兰父子,而是去了徐府附近等候机会。
会试开考的前一天,顾贞观躲在离徐府不远处的一棵树背后,好巧不巧听见了两位江南出身的考生的对话。
“咱们没有纳兰公子的才气也就罢了,连福气也不如他。”
“徐先生的官运可是跟纳兰公子绑在一起的,纳兰公子高中,他这个老师肯定少不了好处。”
“徐先生眼里怕是只把纳兰公子当回事了,咱们看运气得了。也不知道这回的试题会难到什么地步,说是皇上亲自命的,填空的句子的择取皆是挖空了心思呢,只等把真正有学问的人甄选出来。”
“唉,咱们可要把心态搞扎实了!到时候徐先生坐在考场正前方,纳兰公子坐在咱们旁侧,试题又是出自天子,压力一大,咱们万一像吴兆骞那般交了白卷,指不定会被康熙皇帝如何定罪呢!”
好友吴兆骞的名字被提起,顾贞观一阵心酸。
但他也没跟那两人理论什么,而是一冲动,就跑到徐府门口大骂起来。
“好你这个徐乾学,竟然敢向登门拜访的考生透露命题者和题目类型,还有何为官清正之德?会试之事,学生与座师之间本应只有互尊互敬关系,如今徐大人你却开了‘互相沟通题目’的先例,真是叫人所不耻,顾某竟不知你收了多少学子的贿赂,以至于目无法纪,错行至此!”
“顾某为友吴兆骞,竭尽全力,一腔赤诚有求于徐夫子你,你却不为人情世故所感,反过来要与顾某恩断义绝,只怕牵连受累、危及官位。我要是早知你在当年案发之际幸灾乐祸,断断是不会第三下去地来求你!只恨我这一身风骨,至今还存了指望于你,我顾贞观愧对天地……徐乾学,你这个毫无人情和人性的小人,有何资格在朝为官?有何资格教导纳兰容若?”
徐乾学穿着一身官服走出府外,免得节外生枝,他并未叫人把顾贞观给抓起来。只是板着脸孔,怒视之而不语。
顾贞观喘着气,上前一指徐乾学的鼻子,痛喝道:
“你身为文人而执着官场之道,你追求学问而自恃才高,你假意和善而无情无义,我算是看透了!今后,我再不对你做求!”
徐乾学背着手,直直地盯着眼前人,眉头紧锁。
忽然,他对顾贞观怒怼了一句:“本官没资格教导爱徒容若,你有资格你试试看啊!”
*
这事很快传到了康熙皇帝耳朵里。
当时,玄烨正在慈宁宫里陪太皇太后说话,不禁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的实在是太没用了,连场考试都没法保证一切顺利。
传话者耿直道:“启禀万岁爷,主考官在会考前日被骂之事,在康熙朝之前从未发生过。”
“天下百姓千千万万,泱泱之口是朕管得了的吗?”玄烨一瞪,“那个大骂朝廷命官的顾贞观,是什么来头?”
传话者如实道:“别的奴才不知道,奴才只在市井之间听闻,那顾贞观为了救好友吴兆骞,多方奔走,就差上天入地、求仙成道来渡他化劫了!”
“吴兆骞是顺治朝科举案的要犯,已成定局的案子如何能翻?”玄烨看向孝庄,“孙儿要是为吴兆骞脱罪,那就等于是说:讽刺顺治皇帝昏庸,办案有失。皇阿奶您说是吗?”
“这事皇上看着办。”孝庄面无表情,“真到了复查的时候,再说。”
“是,孙儿听皇阿奶的。”
“万岁爷,奴才还有事要回话。”
“说——”
“除了徐乾学徐大人挨骂一事闹的沸沸扬扬之外,高士奇高大人跟张英张大人也斗嘴不休,实在是有扰翰林院清静。”
“他俩不都是明珠的人吗?怎么互相责难?朕在除了鳌拜以后,破例提拔张英为翰林院编修,就是觉得他话少人稳重,如今他是长进了,能够跟话术一流的高士奇论嘴上功夫了?”
“张大人自称要急流勇退、辞官回乡,高大人便说张大人是以退为进、就等着得到皇上更大的重用。这争吵的导火索拉起来以后,二人又大论殿试之事,就跟是在押宝谁会中前三甲一样!”
玄烨一下子来了气:“殿试之事,一概由朕定夺,岂能容他俩在背后非议?”
孝庄直接问了关键:“明珠知道了吗?明珠自己怎么说?”
传话者道:“回太皇太后,明珠大人的意思是:会考之事和殿试录取之事,当以真才实学来定音,应当全部交由天子做主。”
“明珠倒是个明白人。”孝庄点头,“他家长公子容若怎么样了?”
“纳兰公子一切皆好。他寄存在‘京师第一字画店’中的《渌水枯荷图》,卖出了千金,已经拿出半数来给周之捷周老板用作接济落魄文人了。”
“纳兰的画造诣不高,科举要是增加画科,准能把他的名次踢出到三甲之外。”
“皇上不要乱说话。”
孝庄警示了一句,面的让那传话者以为纳兰就是玄烨心中已经预定的前三甲。
传话者道:“《渌水枯荷图》是‘京师第一画师’张纯修的作品,纳兰公子就是在卷轴上题了一首诗,至于这‘按金开卖’的规矩是谁定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他张纯修是‘京师第一画师’,那朕的御用文人禹之鼎呢?”玄烨心生不快,“他干什么去了!”
“禹画师为了娶云辞格格,没有一天不上进,最近他扬言要干的大事是:把自己的画卖到日本去……已经跟朴尔普大人打赌了。”
玄烨瞠目结舌:“朕怎么不知道?”
“回万岁爷,禹画师看过纳兰公子的《渌水亭杂识》的样章里对日本的介绍之后,心生向往,说日后要出使琉球、扬我大清国威,当下就从卖画过去开始做起。”
玄烨好似怕禹之鼎一冲动,就把纳兰从自己身边带走、带到日本去长见识一样,大声做出了一个决定来:“朕,要亲自坐镇考场监考!”
孝庄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皇上你说什么?”
玄烨摆出了“皇阿奶,您没有听错”的模样,傲气地把头一扬。
——朕不但要向众考生示威,更要向纳兰施压。
——朕就等着、等着看考试结束后的那段闲散时光里,纳兰敢不敢脱离朕的掌控,漂洋过海去帮助禹之鼎卖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