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日渐炎热,所幸一场雨过,倒清凉许多。明月映入水洼,被飞驰马蹄惊碎,涟漪聚散后,刮过红鸟黑风般的马背人影。
秦灼开始阻断南秦北部的铜铁渠道,除羌地不再向南秦输铜之外,与秦地毗邻的大梁州府也借故推诿。再加上虎贲军数股兵力整合,新的组织规划和将领任命不容推迟,这几天秦灼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今夜冗事将毕,才离开临时营帐回了院子。
马蹄一入院门,正冲见一匹嚼食草叶的白马。院中静悄悄,秦灼心头一动,忽听一声清脆鞭响,不远处阿双低叫一声:“郡君使不得!”
秦灼无暇多顾,当即喝马奔去。庭间一盏灯笼打着晃,灯笼底立着萧恒,一缕鲜血沿他脸颊涔涔而流。对面,秦温吉卷了卷鞭子,抬手还要再打。
秦灼断喝一声:“秦温吉!”
他跳下马背快步赶上前,劈手夺下她那条银鞭,怒声道:“你发什么疯!”
秦温吉手臂一挣,“他这样逼你,你还护他!”
秦灼看一眼萧恒,再向秦温吉,叹道:“他没逼我。”
秦温吉冷笑:“说辞都不一样,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秦灼微微皱眉,缓和口气说:“温吉,他是真心对待我。”
秦温吉抱臂看他,“真心对待你,就是这么祸害你?天天和你一个被窝睡得痛快,怎么是你伏给他,怎么他不叫你睡?”
“是我勾搭的他,我他妈上赶着叫他睡。”秦灼并没有疾言厉色,冷静、低声地说,“我要是个女人,孩子都给他生了。萝卜头高低一个小孩,一进门就抱着你叫姑姑。行吗?”
秦温吉瞪视他,“你还非他不可了?”
“我就非他不可了。”秦灼看了她一会,又叹一声,“你好好想想吧。”
他张开握住鞭柄的五指,银鞭被秦温吉倏然夺去。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大跨步回自己厢房了。
秦灼收回目光,望向萧恒一张脸,抬下巴指了指他身后:“进屋。”
他撵萧恒去榻边坐,自己点了盏蜡烛,又拿药膏,萧恒已将小案摆好,老老实实坐着。
秦灼瞧了瞧他脸颊,见鞭伤不深,还有些疑惑,“她那一鞭子是冲脸来的?”
萧恒道:“胳膊。”
他这么一说,秦灼才留意到他肩上衣料裂痕,将他上衣一脱,胳膊上果然淤紫一片。秦灼边给他上药,边问道:“崔清后事料理好了?”
萧恒便知他得了信,答应一声。
“许仲纪也投奔你来了。”
“是。”
秦灼料理完他胳膊淤痕,又扳过他身体,检查其他地方,“没有受伤?”
“没有。”萧恒握他的手,“你别担心。”
秦灼本想责问他又入虎穴,手掌被他五指合拢的一刻,突然一时哑然,心中又有些气结,到底只问一句:“她方才打你,你不知道躲?”
萧恒垂着脸,说:“该受的。”
秦灼见他神色不对,正斟酌着开口,萧恒突然道:“她讲的对。”
秦灼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我没有给你睡。”
秦灼一懵,脱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萧恒抬眼看他,“你想吗?”
秦灼有些不可思议。
萧恒明显不是下面的那个,秦灼自从引诱式的和他搞到一起,压根没动去争的心思,他怎么教,萧恒就怎么来。二人这么过了两年,萧恒居然重新考虑这事。
秦灼问:“我想就行了?”
“你想就行。”
“我现在想呢?”
“那就今晚。”
秦灼顿口无言,萧恒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烛火一跃,萧恒五官影子闪动,一张脸却沉入水底般的平静。秦灼站起来挟住他的脸,严肃问:“这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恒避不开他的手,就躲避他的目光,垂眼道:“和我在一块,是委屈你。更不能只叫你受这个罪。 ”
萧恒居然觉得这事叫受罪。
秦灼脑中一空的空档,萧恒已继续说下去:“少卿,你也是个男人,你心里多少会膈应着。我都明白。”
秦灼道:“这是我乐意。”
“你乐意是一心为我。你这么为我,我明白着,但还这么干。”萧恒哑声说,“我不是在逼迫你,我是在害你。”
秦灼温声劝道:“六郎,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这是人欲。”
萧恒终于抬起眼睛,目光如两把倒持的利剑。他问:“人不能克制欲卝望,与禽兽何异?”
若是寻常,秦灼就要拿此事好好发作一通,逼问你觉得我是禽兽?但他明显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他从前只觉苗头不对,但彼时二人尚未定情,关系不正常得近乎病态,秦灼也无从细想。本以为萧恒只是脸皮薄,不料他竟因为对自己产生欲卝望快到了自厌的地步。
萧恒没少做过杀人放火之事,但他又是道德感极高的人,所以他重新做人以来所作所为都是赎罪。那从萧恒看来,他每一次侵占秦灼都是在毁掉秦灼。但他居然忍不住这种侵占,就像他忍不住去爱。
他无限地被诱惑,无限地投降于诱惑,又无限地不齿于诱惑。这么愚蠢又这么偏执的恶性循环。
秦灼他妈的不想用这个词儿——但操他妈的是,萧恒觉得,这是无数场他单方面的“□□”。他同意了秦温吉的说法,逼迫。
但和你睡觉是我先挑起的。
秦灼张了张嘴,说:“你觉得自己是禽兽。”
萧恒仍垂着脸,一声不吭。
秦灼喃喃问:“咱俩这么长时间,你每次都是这么想?”
萧恒颤声道:“我……愧对你。”
秦灼静静看他一会,问:“我对你如何?”
“恩重如山。”
“你对我呢?”
“……少卿。”萧恒几乎痛苦地叫他。
他嘴唇战栗着触碰,不及再次认罪,已经被秦灼截然打断:“你好好想想吧。”
他跨出门去,和庭院中的陈子元目光相触,后者匆忙迎上来。
秦灼神色肃然,问道:“梅道然在哪里?”
“估计瞧岑郎去了,怎么?”
秦灼点点头,“叫他来书房见我。”
***
梅道然甫迈进一只脚,秦灼已微笑道:“师兄来了,请坐。”
他一叫师兄梅道然就立一身寒毛。秦灼坐在书案后,梅道然便捡临近一把椅子坐了,问:“这个时辰了,少公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秦灼道:“深夜搅扰,的确有些私事要请教师兄。”
私事他不问萧恒,却越过来问自己这个半真不假的师兄。
梅道然眼中,秦灼神色微妙起来,他轻轻咬了下下唇,上齿松开时,终于把胸中一口气送出齿关。秦灼问:“影子中人,是否可以婚配?”
梅道然一整个丈二和尚,想了想道:“原则上来说不太可能。先不说影子中人最怕软肋,真有相好,还不得叫上头咔嚓砍掉。影卫管控极其严格,青泥虽活动自由些,到底种了观音手活不过二十,哪来谈情说爱的功夫?”
他像明白什么,忙道:“所以说,如果有人声称是萧将军之前的相好,绝对扯谎!”
秦灼见他误会,也不好撇清解释,只继续问:“你们从前暗杀潜伏,也会出入风月场所。”
“那是自然。”
“真有任务,少不了一场假凤虚凰。”秦灼若有所指,“如此说来,经验多少要有些。”
梅道然自觉解出他言外之意,忙上前作保:“我拍胸脯同少公作证,将军之前真没有过搭子。从前我们虽不认识,但他‘重光’大名在影子里也算响当当,果真半点故事没听着。他那时候满心都是并州旧案,哪有论风月桃花的空闲?”
秦灼一听越说越远,欲把话头牵回,“礼数都有人教习?”
梅道然说:“那是自然,其实不管青泥和影卫多少都得以潜伏为务。贩夫走卒里也有,高门显贵里也有,为了不露马脚,什么都得学些。”
秦灼一时没出声,梅道然心惊肉跳,只怕哪句说错害了萧恒,突然听他淡淡问道:“周公之礼呢?”
梅道然愣了。
秦灼问:“你们对周公之礼怎么看待的?”
梅道然一头雾水,“……不就是你看上我,我看上你,爱到极了,水到渠成吗?”
看来不是影子的问题。
秦灼一口气刚松,一颗心又悬起来。
那萧恒是从哪里学来存天理灭人欲的这一套?
梅道然窥他神情,试探道:“怎么,你俩有问题?”
“我没问题。”秦灼冷声道,“他。”
“他不行?”梅道然惊了,“不至于啊?”
秦灼却又说:“他行得很。”
这下彻底把梅道然整糊涂了。
如此云里雾里这辈子都讲不清楚,秦灼请他来问这事,就是打定舍掉脸皮。他攥着指节,轻轻呼吸几下,便捡之前一次细细讲了,“……我当时也顾不得,之后再想,总觉得对他来说,不过浅尝辄止。”
梅道然皱眉道:“他何止浅尝辄止啊,他这兴头还没露呢。”
“还没露?”
“早着呢。”梅道然眼皮轻轻一斩,有些自嘲,“我们这些人,虽然人五人六地站着,将军统领的叫着,骨子里多少还有点暴戾,影子的那些腌臜东西这辈子也剔不干净。你也见过他杀狼的本事,到了死地,狼脖子都能拧断。若真要他到了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