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能科举,不能做工,甚至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物件一样嫁来嫁去,维系他们父兄的官位和荣耀。”萧恒问,“这样,我们还能说她们只有原罪吗?”
李寒半天说不出话,他手中卷宗再次掉在地上,啪地一声,击中的却似天灵盖般。他一个哆嗦,望着萧恒,沉声道:“是臣浅薄了。”
萧恒重新倚回去,眼光穿过帐顶,不知在看谁,喃喃道:“咱们得开女试。让女人能凭本事吃饭,能分田地、入宗谱、进庠序。自己也能活着,能够跟家里反抗,不要一辈子贴进去。”
她——她们是因我而死。
李寒叹口气,自知劝不动他,也不去劝。
过了一会,萧恒转头问道:“渡白,如无皇帝?”
李寒与他对望片刻,双手加额,俯身大拜,“臣永志不忘。”
***
萧恒这一病就是两个月。他以武功闻名天下,当年死守西塞,哪怕射成个刺猬,一日后依旧提刀打头阵。如今却因一小小刺伤一病不起,而病因又不清不楚,朝中众说纷纭,人心惶惶。直到十二月中,天子才下得来床走动,脸上方淡了病气。
汤玉壶的丧葬也草草了事,礼部多有顾忌,谥号议了又议,只择了没什么错漏的“恭让”。而立政殿的椒花被冬雨一夜打尽,似乎从没有开过。至临过年前,秦灼带萧玠回来时,汤后已经化成一抔香尘。
萧恒领子拉得高,伸臂将萧玠接在怀里,笑问道:“阿玠有没有听话?瞧着又长高了。”
“有的,”萧玠给他掰指头,“家里可好玩了,可以骑大象、看灯会,还有好多穿奇怪衣服的人在台子上跳舞……”
秦灼解下大氅,在一旁解释道:“巫舞娱神。”
萧玠回头撇嘴:“阿耶别打岔。”被这么一截话头,当真想不起要说什么,苦思冥想了半天,才击掌道:“对了!阿耶家里有个好看的夫人,要我叫她阿娘。”
萧恒将他抱到与自己齐平的位置,看了眼秦灼,笑道:“阿耶怎么说?”
“阿耶只把我挡住,没说什么。”萧玠又抱着萧恒脖子咬耳朵,“他们都说,阿爹娶了娘娘,就不要我和阿耶了。”
秦灼站在熏笼边烤着手,笑道:“你爹正是你阿娘,你去叫他,看他应不应?”
萧玠玩心起来,果真去叫。萧恒不说话,只是抱着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秦灼。
秦灼以为他动了气,心里咯噔一下。
当夜算是团圆饭,萧玠坐了一路的车,没吃完便累得睡过去。甘露殿红烛高烧,他二人便小酌一番。
杯盏叮当间,一应侍人也被遣出殿去,他们酌着酌着便去了内殿。一路丢盔卸甲,汗巾腰带到处都是。
秦灼搂着他栽进榻里,压在他胸膛上,摸着眉骨问:“怎么啦。”
萧恒笑了下,说:“没事,有点累。”
“从没见这事上你累过。”秦灼眼中笑意闪了闪,在他唇上一下一下浅浅亲着,便去拉他的领子。手上觉得不对,立时大惊,这就要起身,萧恒却从底下牢牢抱紧他。
秦灼挣了他一挣,也不敢用力,问:“怎么回事?”
萧恒道:“真没事。”
秦灼用手肘按住他,轻轻将他颈上的纱巾揭开。
血和药粉糊在一起,黏成一片黑黄。
这么深的口子。
秦灼重重呼吸着,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十分凶恶地问:“是不是等你死了,我连个消息都收不着?”
萧恒仔细瞧着他,忽然说:“我脖子疼。”
秦灼浑身发抖地抱紧他。
萧恒看了会帐子,反倒拍了拍秦灼后背,哑声说:“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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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氏一案完全肃清直到次年开春。在此之后,杨氏并未立即调动回京,而是协助地方核查茶丝事务。这也表露了天子态度,有意将此务转交到杨氏之手。
众臣本以为天子转而扶植温国杨家,但在温国公只挂闲职来看,天子看好的只是杨峥。世族后起之秀,杨氏未来的掌舵。
因杨韬父子二人在地方奔波,携家眷重回长安宅子也到了五月中。杨观音将箱笼归置,正打帘回阁子,却见杨峥立在案旁。
案上是只竹篮子,里头放着双新做的黑缎面的长靴。
杨峥手里握着一只半旧官靴,正向杨观音看过来。
他点头示意众人下去,看着门前僵硬警惕的妹妹,平淡开口:“玉清个子小,脚也不大。”
杨观音抿着嘴唇不说话。
“明日下午观音寺,你约的他?”
“是他叫开城门带我面见陛下陈情,才有的杨氏昭雪。”杨观音道,“我只想还他的恩。”
杨峥温和注视她,忽然问道:“喜欢他吗?”
泪水一霎涌满杨观音眼眶。
杨峥没继续追问,将鞋递给她,道:“去吧,酉时前回来,不然我上朝参他一本,拐带在室女,他这辈子别想回京城混了。”
见杨观音愣在原地,杨峥沉声道:“裴玉清可堪托付。”
杨观音恍惚笑一下,低下头,嘴唇蠕动着,到底说不出什么。
杨峥叹口气,上前给她擦泪,说:“别叫爹娘知道,回来先见我一趟。”又道:“礼不可废,不许私定终身,亲得他自己上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