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紧紧抓着马鞍,阳光迅疾地拍打在脸上。他沉浸在头晕目眩的快乐里,都不敢大口呼吸。
秦灼左手拢着他握缰,右手抽动马鞭,呼喝声从萧玠头顶传来。他一身大红骑装,萧玠便似被拥入火的胸膛。那团烈火温柔问道:“害怕吗?”
萧玠狠狠摇头,小脸涨红,大声叫道:“要更快!”
秦灼放声大笑:“好,不愧是老子的种!”
话音未落,便闻马鞭一声脆响,直把秋风撕裂个口。元袍的鬃毛如黑色招旗,呼啦啦地拂在萧玠脸上。汗水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野性的味道。
他正要说话,元袍突然疾冲起来。萧玠只觉坐在一支飞箭上,嗖地一声射出去,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阿耶搂紧他,低声道:“不要怕。我在你身后。”
不要怕。
萧玠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天空似个高居宝座的小孩,却惧怕马蹄的鼓点,不住地从座位上哧溜下滑。马背每颠簸一下都会骇一跳,青湛湛的脚丫便离他更近一寸。云彩也会跑,紧紧追着他们的马蹄,或快或缓,总不肯停下脚步。不远处的树林飞速后退,排山倒海般,撤得太快,以致变作一把巨大篦子,向后直冲冲地擦地投去,丛丛树尖便是青翠梳齿。
还有那太阳。金灿灿,明晃晃,似将甘露殿中的大铜镜悬上。
萧玠不由抬头,想看看太阳里能不能映出阿耶的脸。摇摇欲坠的青天下,他先见到了前所未有的阿耶。
秦灼鬓角濡湿,似晕了两朵剪纸的黑丝莲花。面庞喝足了酒般微微发红,眼神晶亮,衣衫被风向后鼓去,似一片赤红的云帆。
那是属于少年人的神气。
正是如此,萧玠微妙地触碰到秦灼不属于他的少年时代,这让他心生向往。此时的秦灼,似白日策马,烈火迎风,明亮的、意气风发的,光芒万丈的。
他打马的样子吸引过无数人,但他的马蹄只为一人驻过足。
萧玠往后扭头时秦灼同样回顾。帐前,天子黑衣被风吹拂,似响起了掌声。
马头突然调转,猛地向帐前冲去。
萧玠胸腔里咚咚直响。阿爹的脸近在咫尺,元袍却没有止步的意思。
萧玠只觉拥着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紧,阿耶竟如拔河一般,将元袍的颈子生生拽起来。
元袍不会痛吗?他这样想着,黑马已半身直立,他叫也不敢叫,不受控地向下跌落,却直直撞入阿耶的胸膛。阿爹瞧着头顶马蹄,毫无怯意,甚至眼含笑意地摇摇头。
只听嚯地一声,阿耶已伏龙般地将元袍控住。马蹄向后踏了两踏,阿耶对阿爹笑道:“完璧归赵。”
陈子元立在一旁,只作不忍直视,心道这么多年老夫老妻,大庭广众下还跟个花孔雀开屏似的,至于吗。
萧玠却犹在梦中,由秦灼抱起递给萧恒。待他抱住萧恒脖颈,方如梦初醒,兴高采烈道:“臣也要学骑马!”
萧恒失笑道:“我还以为把你吓着了。”
秦灼翻下马背,也笑道:“臣还有一物,欲献与殿下。”
陈子元会意,吩咐了侍从几句。不一会,侍从便牵了一匹枣红马驹来。
那马已换上杨韬所赠的一副马具,见了人怯生生的,睫毛扇着微微闪躲,倒很像萧玠再小一些,见了生人便往秦灼身后钻的神态。
萧玠见了,呀的叫了一声,忙跑过去抚摸马背,“小马!”
秦灼双手搭着膝盖微微躬身,问:“殿下喜欢吗?”
萧玠用力点头,摸了摸马驹耳朵,那马便转头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萧玠问:“是个男孩子吗?”见秦灼颔首,又兴奋地问:“我能给他取名字吗?”
秦灼笑道:“请殿下赐名。”
萧玠认真思索片刻,看见那只投壶,忽然福至心灵,双手合十道:“小红豆!”
秦灼扑哧笑出来,问:“等他长大了,总不能再叫这个名吧?”
萧玠早想好答案:“长大就叫大红豆!”
众人俱笑起来。林间侍从望着天色,已将大旗举起,示意可以狩猎。
萧恒正教萧玠认马具,便笑道:“众卿先行,我陪儿子待一会。”
秦灼为南秦打头,自然不好留下,便上马行到白虎赤旗底下。临行前回首,见萧恒正将缰绳递给儿子,教他如何控制马头。
萧玠坐在小马背上,小声道:“可如果用力勒他,他会不会痛呀?”
阵前三声鼓动,场上百马皆蓄势待发。秦灼便转回头,振动缰绳,打马往山中去了。
***
虽是白日,林中依旧雾霭氤氲。陈子元射了头猞猁狲,还未抄起来,当即听身边一声弦响,远处树丛一动,一头麋鹿应声仆地。
鹿颈上钉一支大礼随侍箭,长三尺一寸,杨杆,雕羽,朱漆,除天子外,普天下唯一人可用。[2]而此箭虽利,但射程远到难见射手,要贯穿鹿颈,所引定是强弓。
陈子元往前驱马几步才看见鹿角,对秦灼笑道:“自打殿下出生就停了你的狩猎,今年刚解禁,技痒许久吧?”
秦灼一转扳指,青石虎头咬紧弓弦,又是扑地一声。一株柏树折了一半,一头白狐狸蹿入草中,旋即不见。
陈子元嘘声道:“哟,没中。”
秦灼也不恼,只放下落日弓道:“阿玠长得快,寻思着再给他做件袄子。他黑红衣裳多,想要白的。”
言及太子,陈子元一箭射了一双白兔,边道:“刚跑了一圈就要他学骑马,小心揠苗助长啊。”
秦灼道:“南秦的儿郎也算马背上长大,四岁不算早了。”
陈子元只将那两只兔腿射伤,随手捡起丢进马头的小竹笼子,留给萧玠平常玩,“那是人家孩子,小殿下什么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儿子身体好得很。”
陈子元知道犯了他的忌讳,只撇撇嘴,也不争辩。静了片刻,他忽然听身旁人道:“我能载他一时,能载他一世吗?”
秦灼又抽了支箭,语气无波无澜:“想骑马就得自己学,想病好就得自己吃药。爷娘都是走在前头的,没人能护他一辈子。”
昆刀被关在笼里许久,秦灼便带它入林,随意找点吃的。白虎一跃而去,草木一阵摇动便无踪迹。
秦灼叫一个侍从盯着,免得昆刀被当猎物射了去,又对陈子元道:“往前看看。”
陈子元笑道:“那么喜欢那头狐狸?”
秦灼不答,一径打马入林了。他又策马许久,前头山石横生,犬牙交错,底下裂出一条溪水,似一条水光油亮的银蛇。蛇头处生一片结红果的灌木,枝叶茂密后,隐约露出一点阴白的影子。
秦灼按住马蹄,双指捋箭,正要搭弓,忽闻远处一声虎啸,整个林子都震了一震。那畜生趁他分神,扭身窜掉了。
昆刀常与人相处,少作此等咆哮。虽如此,秦灼心中依旧惴惴,也顾不得那狐狸,忙拨马回赶。
远远能望见林子尽头时,听得有人口呼“大王”,他来不及勒马,见是方才那侍从半边袖管浸了血,急声道:“昆刀不知怎么发了性,直接往林子外冲出去了!属下无能……没有拦住……”
秦灼举目望去,见林外草场上一片空旷,只一个小儿操纵着小马原地转圈。白虎发疯一般,直冲那一人一马奔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