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青天如海。
天子携太子驾幸上林,先不登台,只入帐落座,与众人分吃新酿的谷酒。
萧玠头一次穿骑装,十分新奇,却记着在人前,不肯轻易显露神色。只坐在椅中,目光追着秋童倒酒。
见他伸头去瞧,萧恒便递碗让他浅尝一口。萧玠已学会不动声色,只点点头道:“好喝。”
萧恒笑道:“这酒可比你前几日尝的要辣不少。”
萧玠垂了点眼皮,笑起来已有点未来风度的影子,只道:“臣不敢欺君。”
他此话一出,萧恒似错过了他许多年,眼珠定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地打量。萧玠到底耐不住他盯着,一会便低下头,双手去绞袍子角。
萧恒见他恢复这副小儿姿态,恍惚笑道:“总觉得短短数日,太子说话做事都稳重许多。”
许是在人前,萧玠连争辩都温和:“臣已经大了。”
“太子急着长大,是催着当爹的老啊,”萧恒笑道,“一会殿下上来,替阿爹拔一拔白头发。”
如此说笑一阵,酒碗见空。杨韬放下盏子,笑道:“陛下节俭,上元未开宫宴,臣等为殿下筹措的贺礼也未能面献。今日准备一物,特来呈献殿下。”
侍人捧上一套马具,鞍鞯、辔头俱全,只是十分小巧,当是小儿所用。萧玠坐得更直一点,揖手道:“多谢相公。”
汤住英亦笑道:“我们倒也有准备,却不及杨公远矣。”
萧恒抬手,侍人便再满酒,他道:“他一个小孩儿,有劳诸位惦记着。”
众人见天子兴致正好,便一一献礼。秦灼在右手打头坐着,对一旁侍坐的陈子元道:“今日颇有储君的样子,换成之前,早撒手抱着去玩了。”
陈子元闻言去瞧,正见夏秋声献上套皮影,素屏上挂盏小玻璃灯,全做月亮。之后明烛微照,影出两人两马的身形。萧玠看戏演起来,虽亮了眼睛,却仍坐在椅子里,只问了一句:“这是演的什么呀?”夏秋声笑答道:“萧何月下追韩信。”萧玠只追问了典故,依礼道谢罢了。
陈子元喜忧参半地叹道:“殿下懂事是好,只是北地这深墙大院关得人紧,臣担心再过几年,殿下仍是稚龄,却不复天真。”
秦灼盯着萧玠看,语气听不出波动:“你这几天倒爱感慨。”
“这不也要当爹了吗,”陈子元摸着刀柄,“只盼着它开开心心罢了。”
“帝王家,天真要不起。”秦灼又吃了盏酒水,看着碗底一层薄光,“谁叫他老子是皇帝。”
这一会,屏后咻地一声,萧何和韩信策着一黑一红的马,一前一后地原路折回。
萧玠问:“怎么这样轻易就回去?”夏秋声道:“韩信只求个国士以报。不得重用,是以离开;汉王封他作大将,他便得偿所愿。”萧玠问:“如果不做大将,韩信便一定要走么?”夏秋声答道:“武人的军职便如文人的纸笔,抱负不能实现,他一定要走。”萧玠又问:“不走会怎么样?”夏秋声不料他这样问,想了一会方道:“他不走,就会死。”萧玠沉默一会,说:“我还不太明白,想过一会再请教。”夏秋声笑道:“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臣现在作答即可。”萧玠有些苦恼,“可是,可是我现在脑子不太够用。”
萧恒闻言笑道:“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夏秋声将皮影递给萧玠,萧玠摸了摸,想递给萧恒收着。他手里出了汗,那钉皮影的木签子又滑溜,就要跌下去。
他忙着急去抢,手上这样一扑,一支皮影便直直飞出去,只闻当啷一声,竟稳稳落入杨峥要献的双耳投壶里。
杨峥便提壶立起,笑道:“射为君子六艺之一,投壶,射之细也。[1]殿下第一矢便正中壶腹,看来有大天赋。”
萧恒笑道:“早闻杨郎投壶京中之冠,来教我儿,大材小用。”
杨峥揖手道:“愿请殿下折节下降。”
萧玠以为闯了祸,惴惴去看萧恒。萧恒拍了拍他的脑袋,只含笑道:“去学吧。”
他再偷偷瞧秦灼,见秦灼也微微颔首,才放心下了台阶,走到杨峥身边。先看了看到自己肩膀高的投壶,问:“里面好多红珠子呀。”
杨峥道:“是红豆。”
萧玠问:“是熬粥吃的小红豆吗?”
见杨峥点头,他的玩性这才露出一点,又深深吸了口气,赞叹道:“相公身上好香,比……我阿爹身上都香。”
他记不清官职,一律只喊相公,倒也没大错处。杨峥闻言道:“许是臣这只香囊。”便从腰间牵出枚湖缎缂丝香囊,由萧玠轻轻抚摸。
他犹奇怪道:“臣听闻陛下从不熏香的。”
萧玠怕圆不过去,便要再投壶,学了好一阵,只在左耳处中了一支。
不一会他投累了,剩下满地乱矢。宫人忙去捡,他也帮忙拾。众人道:“殿下千金之躯,岂能操此劳役?”萧恒笑道:“他这个年纪,猎户之子要入山,农户之子要种地,太子只弯个腰罢了,谈何劳役?”
秦灼一直不动如山,待众人献礼结束,他才笑道:“臣亦有一礼,愿献与殿下。”
萧玠听闻他说话,竭力想藏,开心之意仍溢于言表。秦灼微微躬身,将手送过去,道:“请殿下随臣移步一观。”
阿耶这是要……牵自己吗?
萧玠小心翼翼地递过手去,当即被秦灼握在掌心。
他的手比阿爹稍微小一点,但要比阿爹暖和许多。阿爹整个人一年到头就像个冰疙瘩,他最喜欢夏天找阿爹,凉快地似抱个大冰鉴。但阿耶更好,阿耶冬暖夏凉。
萧恒也从阶上走下,笑道:“众卿也一块看看吧。”
众人便随之出帐,正闻秦灼掐指哨了一声,草场尽头当即传来一声马鸣。马蹄达达声遥遥响起,不一会,便见一匹乌黑油亮的高大骏马奔腾而来。
秦灼装模作样地萧恒道:“陛下,臣僭越了。”
萧恒乐得跟他打配合,抬手做了个请。
秦灼便将萧玠抱上马背,又将披风一拨,黑绸坠地时他已拥萧玠在怀,双脚正踏入镫中,在儿子耳边道:“坐稳了。”
萧玠尚未从惊喜中醒神,便闻一声鞭响。在秦灼的喝马声里,元袍疾驰如飞,直直向林前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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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前,李寒人模狗样地替萧玠清点礼物,对萧恒道:“不少啊,拾掇拾掇卖了,够陛下在西夔的一身家当。”
萧恒问:“你的呢?”
李寒坦然道:“臣今日不同殿下要窗课了。”
萧恒点头,“这礼物估计他最喜欢。”又想起什么,问:“玉清怎么没到?”
“告了风寒,头痛得下不来床。怕过给殿下,也作罢了。”李寒正说着,恰从群臣中看见一个人,问,“这位是大君的恩师?”
萧恒顺他的目光望去,点头道:“南秦太宰裴公海,和子元一块到的。当年秦善篡位,裴公海刺杀未遂,全家流放。善制砚台,天下闻名,听说也是靠砚台重新找到的少卿。他字君砚,制的也称‘裴君砚’。裴君一砚,举世难求。”
李寒看了看萧玠收的那一堆礼,“一整套文房四宝——西夔营三年的粮草挣出来了。”
萧恒也笑道:“下次叫裴玉清见见,说不准三百年前还是本家。”
李寒颔首道:“裴氏出过两位公夫人,族谱是能赐宗牒的。莫说三百年,八百年前都能查。”又道:“听闻裴太宰膝下有一儿一女,皆在当年流放时失散。这位裴娘子和大君还是指腹的姻缘,听说连幼时的书房都用了人家的闺名。真抬了名分出来,连段氏都要礼让三分。”
萧恒面不改色,亦点头道:“原配。”
李寒语气悠长:“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两人望着草场,相对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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