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气氛正好,众臣和乐,汤住英吃得有些薄醉,也笑道:“陛下再添几个皇子,还怕太子殿下没人陪着温书?”
秦灼正挟笋吃。春笋滑得像条鱼,他夹了两次没夹住,不由有些心烦,便搁下筷子,将大卮举起吃了个干净。
萧恒余光一直扫着他,面色却不变,只道:“养子不易,这个成器,比别的都要强。”
温国公杨韬也道:“殿下年幼,陛下岂忍太子无母抚养?还是早立中宫,使东宫有所依傍,万民有所归附。”
还是来了。
萧恒便道:“我只愿太子平安成年,恐觅得吕武之辈,徒送我儿入虎口。”
杨韬拱手道:“汉祖早崩,唐皇偏弱,故有牝鸡司晨、后宫持政。陛下圣德昭昭,又正值壮年,何有此虑?且天下之母,德、言、功、容俱不可缺,必能匡扶陛下、善待太子,陛下可以无忧。”
汤住英又道:“陛下暂时不立后也无妨,只是太子既立,陛下还是早早册封殿下生母最为妥当,莫因此使天家父子生隙啊。”
萧恒举杯吃了一口,转头问道:“大相怎么看?”
李寒心道:果然是我。便装腔作势道:“依臣之见,太子已立,社稷有继;且我朝百废待兴,外事内政繁冗,立后是天下大事,不能急于一时。不过众位同僚所言有理,可以慢慢着眼来看。”
等于没说。
汤住英借着醉意,对秦灼道:“大君别只顾吃酒,您也说句话。”
秦灼正将大卮放下,闻言也笑道:“陛下爱立就立,岂是我们做臣下能置喙的。”
汤住英哈哈笑道:“您怎么跟我们相同,陛下视大君如臂膀,交情之深怕只有大相能较量。”
李寒半玩笑道:“岂敢,岂敢。我实不能当,大君随意,我自罚一杯。”
何止是臂膀,那叫心肝。什么交情,连孩子都生出来的交情吗?
李寒常在河边走,终于湿了鞋。将这两人风月趟久了,他自己也摸出门道。
不出所料,秦灼果然道:“殿下如有了娘娘,臣等是要为殿下贺。”李寒放酒杯的功夫,便听他又道:“臣到了敷腿的时辰,先行告退,请陛下恕罪。”
吃味了。
但秦灼先前不会露到外头。
李寒早有预料的抬头看萧恒,果然见天子身形一动。李寒便无意般敲了下杯盏,摇了摇头。
秦灼腿伤众人皆知,但天子要是这么跟出去,那就不是事了。
萧恒知他的意思,便轻声道:“大君善自珍重,我有了空,必定登府探望。”
***
宫道狭长,月下积霜般,走两步就要打滑。
阿双要扶秦灼,他捏了根马鞭,挥了挥袖自己走。偶有一行宫人走来,果然见他如见萧恒,齐齐退到墙根跪地。灯笼放在地上,似一溜澄澄的新橙。
他挥手叫众人走了,自己停住脚步,痴痴看了会宫墙。因是太子百日,宫中便挑了灯笼。形制并不繁复,只是普通明纸糊的,但远远望去,仍如一群团月下天,将宫殿照得如同玉瓦。
他看了一会,忽然说:“阿双,我原来是想叫他娶妻的。”
阿双有些心酸,便道:“大王和陛下是一家人。都有太子殿下了。”
秦灼张了张嘴,久久不说话,忽然将袖子抬起来。
阿双见他袖底竟笼了酒壶,忙上去夺,边道:“大王,你从哪里拿的酒?你现在不能吃酒呀!”
秦灼比她高不少,她想抢也抢不着。秦灼酒灌得急,等她拿到手只剩个空壶了。
秦灼酒量不错,可能今日顶风喝急酒的缘故,脸红得格外快。阿双在一旁跺脚,秦灼也不理她,一径往前去。背着甘露殿走,倒像要出宫。
阿双不知怎么劝,见他突然住脚扭头,也跟着去看。是马苑里一群内侍牵了马来,打头的骏马如同银子,正是萧恒的坐骑云追。
秦灼也不吱声,直接走了过去,把内侍们吓了一跳,忙跪地呼大君。
他却没听见般,慢慢捋着云追的鬃毛。白马认得他,闻得他一身酒气也不躲,由秦灼抱着它脖颈贴了会额头。
内侍吓了一声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出,小心翼翼抬头去看,正见秦灼握住缰绳,翻上了马背。
那内侍大惊道:“大君,这是陛下的御……”
一个“马”字尚未出口,秦灼遽然变色,怒道:“他的马我不能骑吗?!”
他向来待人和善,内侍叫他一吼,忙跪下磕头。只听得一声鞭响,秦灼喝了一声,马蹄便达达远去了。
那内侍再抬头,忙爬起来大惊道:“那边是永巷北,大君往后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