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和節的慶典在白外夫漠宮舉行。那是一座巍峨的建築物,如同城中的堡壘,蟹青的外殼,正是變形機甲的顏色。遠遠看去,宮殿就像一隻豎立的巨大沙蟹,螯鉗高舉成防禦狀,足爪屈曲前伸。巨蟹所有的螯爪都能夠高低升降,亦可橫張或收攏在蟹腹。
高加首領在燈影輝煌的正殿接見各友族來賓,他站在兩尺高的禮賓台上,以便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他的身後以青金鈷銀朱黛色板搭建出層巒與浪濤的圖案,磅礴大氣卻不失典雅,映襯得那個穿着烏金衣袍的身影十分偉岸。
台上的人,除了高加首領之外,還有他的幾位高仕,他們伴在首領身邊,一臉優雅的笑容,正得體地招呼貴賓。台下角落處,站着兩名樣貌端莊,穿着酡顏修身長裙的女子。此兩名女子,是平日在首領身邊侍奉的默婦,即是能聽卻不能說話的啞女,她們在此給首領傳遞或接收禮物。
子繻跟在正諧公身後走進殿內,另一邊的是楚言。甫一進來,子繻已將殿中的情形掃視了一遍。他們三人一步步走向禮賓台。登台後,正諧公稍微加快了腳步,上前與高加首領見禮問好,然後介紹子繻、楚言與首領及其身邊的高仕逐一相見。這一套動作雙方都做了許多遍,禮儀形式上過過場而已。
子繻之前曾跟隨師父,近距離與高加首領見過兩次,對首領的面容及身形都有記憶,當站到首領面前時,他便開啟搜尋模式,將內在的記憶與眼前首領作對比,得出的結論竟是九成相似,餘下的或許可歸咎為歲月的打磨所產生的變化,這個相似度甚高,甚至可以說是真身了。
談話問候期間,子繻觀察了首領的眼神,首領似乎對他沒有印象。而那雙如鷹鷲般的眼神卻如出一轍,微笑之中隱藏着鋒芒,若說有什麼不同,大概是眼形有小許不易察覺的棱角,但也是可接受的『誤差』。
子繻感到迷惑,分不出眼前的這個到底是真的首領還是易容後的替身,他對之前的推測也動搖了:難道這個才是真的?那為什麼他沒有受到止戰石的軟化?莫非師父和我都猜錯了,那個出現在和談會議上的才是假的?這真真假假的,好亂啊!
雙方交談完畢,正諧公三人走下了禮賓台,然後在殿中各處走動。其他已到場的貴賓分散在各處,三五成群,或坐或站地在閒聊。裏面的人,有些子繻是見過的,但都不熟,而在這樣的場合,大家都是沒話找話說——尬聊。而正諧公剛好見到他之前在尚族接待過的一位外族高仕,他便站到一邊與此人聊起來,總算是個熟人,聊起來沒那麼尬,或許那人也有同樣的想法。
楚言因常外出替尚主辦事,她認識的人更多一些,那些外族的男性高仕肯定會記得楚言這位尚族美人。見正諧公與他人談話,她原想趁機跟子繻呆一會兒,卻被外族高仕拉着說話,脫不開身。
子繻樂得清閒,便在正諧公附近站着盡忠職守,順便觀察環境。
『孫子——孫子——』突然耳中響起了輕柔的叫喚聲,一聽這個稱呼,不用說也知道叫喚他的人是誰了。子繻心中一陣激動,忙轉頭四顧。
『別東張西望,向前看!』那把聲音又響起來。剛剛太著急,子繻這才留意到,聲音是用腹中傳音傳到他耳中的,不過肯定的是,薇思一定就在附近,他聽話地向着前方看去,可是看來看去卻沒見到薇思的身影。
『笨蛋!我在這兒!禮賓台下,站在右手邊的那個女的。』耳內又聽到薇思的聲音。
子繻趕緊看向禮賓台下,女的,他看到那兩個默婦,卻沒有一個是薇思。
『傻瓜!就是那個默婦,右邊的那個,我給你眨眨眼,你看着。』薇思又說話了,大概是看到子繻一臉疑惑的樣子。
這下,子繻終於見到右邊的那個默婦,她一邊維持着微笑的樣子,一邊用力地眨了三次眼睛。子繻見了,忙一手掩着自己的嘴和下巴,忍着不笑出聲。
『你怎麼會在這兒?』緩了片刻,子繻用腹音給她傳話。
『說來話長。我知道你來幹嘛,天入黑時在殿後的小花園等我,現在說話不方便。』薇思傳話道。
『好。』子繻應了。
子繻估計薇思是易容混進來的,她定有什麼任務在身,或許,他倆有着相似的任務。現在離入黑還有半個時辰,她要等首領見完貴賓才能離開崗位。
還沒到觀看表演的時候,正諧公不習慣扎在陌生人堆裏,感覺十分無聊,便與子繻與楚言來到一處安靜的偏室。正諧公在中間軟座上坐着,楚言在他兩步之外也坐了下來,子繻則保持警覺性,在門外背靠牆壁站着。楚言不時看向門外,欲言又止,最後忍不住站起來走了過去。
『子繻哥哥,不用那麼緊張,這裏也沒有那麼不安全。』楚言低聲道。
子繻微微一笑,答道:『我們身為助手,小心一點是應該的。』
『那我陪你站着。』楚言道。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着,子繻不大想說話,或是跟楚言沒有什麼話題,而楚言又因為之前子繻跟她說過『極致的默契』,於是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