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哈低頭看着手心,似有猶豫。
『怎麼?你不是來把它送還給我的嗎?』子繻緊盯着恩哈,一刻不敢放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殺死我的族人?』恩哈的聲音很輕,並且是沙啞的。
子繻瞧着他,沉吟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我無意傷害你的族人,互相傷害是由於彼此不信任……你上次見到的那位姑娘被你的族人殺害了,我只想取回墜子去救她。』
恩哈抬起頭,眼神似是柔和了些,然後又再次求證:『拿回去之後,你是不會再回來與我的族人為敵了?』
『本不願為敵。』子繻說得字字清晰。
恩哈抬頭,手一揚,『接着!』
子繻舉手在空中把墜子接住,緊緊捏在掌中。
恩哈慢慢地轉身正欲離開,一抬頭,遠遠的,又見到村寨前面,那些被支撐着坐在靠椅上的,已經死去了的族人,一雙眼睛瞬間黯淡失色,他甩了甩頭,似是自語:『我這樣做,能對得起我的族人嗎?我把你要的東西還給你,可我的族人卻不能復生。他們殺了你們一個人,你卻殺了我們上百人,我能這樣放過你嗎?』
恩哈說着,回頭看向子繻,眼神中充滿疑惑和傷感,相信他是被寨前坐着的『族人』觸動了,這個迷魂陣任誰見了都會感覺慘然,只要是有感情的人,心中必定難以平靜,即便是他們的敵人。
子繻一時不懂得該怎樣回應恩哈。恩哈面對死去的族人,難忍悲傷之情,子繻完全可以理解。不知道恩哈是如何取得鑰匙的,是說服了族中長老,還是自行竊取鑰匙再送過來?無論是哪種情形,恩哈都是自己和薇思的救命恩人,但此刻恩哈又困於矛盾的思想當中,他的著眼點是雙方的死傷人數,而不是出現這場戰爭的原因。如果單憑死傷人數判斷對錯,那麼自己絕對是錯誤的一方,而恩哈居然憐憫起他的敵人來,這怎不令他感到惘然和痛苦呢?身在局內之人永遠不會看得清全局。
突然,恩哈回身撲向子繻,子繻一驚,不知他是何意,只站穩雙腳,作了個防禦的姿勢,他是怕恩哈後悔要搶回鑰匙。
恩哈趨近身前,只見他雙手抓住子繻握炮筒的手,企圖令槍口對準自己的身體。子繻沒料到他會走這一步,慌忙甩開他。
正當他們糾纏之際,村寨那邊又是一輪箭雨飛來,這一次比上一輪的攻勢更猛烈,箭矢更密集。子繻舉起臂上的摺疊盾抵擋,本想把恩哈拉過來同避於盾後,可是恩哈死命往後退,跟子繻角力,及至背上中了數箭,才不支撲倒在子繻身上。
『恩哈……恩哈……』子繻叫着他的名字,同時扔掉手上的炮筒用手臂環抱住他,摺疊盾護在他的身後,還聽得幾下箭頭射在盾上發出的『篤篤』之聲。
片刻之後,四周又歸於沉寂,箭雨停住了。
子繻輕輕地把恩哈曲着的身體放在地上,檢視他的傷口。
『恩哈,恩哈……你不要死……我怎樣才可以把你救活?』子繻心緒慌亂而哀傷,手上沒有救治的用品,而恩哈受傷很重,隨時都會失去性命,該怎樣救活他?
『不……不……你不要救我,讓我死……我不想愧對我的族人……讓我死,這樣,我的心……才能無愧……坦然。你快走!不要管我!』恩哈掙扎着說道。
子繻稍一猶豫,恩哈又再催促他,『走!快走!把我留在族人的土地上,我不要愧疚!』
恩哈似是心意已決。子繻強忍着眼中的淚水,咬着唇,對他說:『你要好好的……你保護了你的族人,否則……我被迫就要屠村了。』
恩哈閉着眼,似感到了一些欣慰,他點了點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喘息着,『快走……』
子繻站起身,『豁』地張開翅膀,不捨地回頭再看了看蜷縮在地上的恩哈,然後拍翼騰空,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