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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霜其实并不逍遥。她如今还记得那时,宫里的内侍快马加鞭、把夜宴的帖子好容易送来了将军府。西境本就天干物燥,白昼太热、晚上太冷,等到那穿着莲花纹红色衣裳的内侍、迟迟赶来云虎城的时候,他已是浑身蓬乱、风尘仆仆了。
内侍对千霜说他本是骑马来的。到了西境沙多水少,有些城甚至是嵌在大漠里的。他和他的马都嫌渴,直到最后、他干脆听了西境本地人的劝,骑上了骆驼。于是千霜起初见到他的时候,便看到他是牵着一匹高高的骆驼来的。
那天快要夕阳西下的时候,千霜在院子里找了个开阔的地方、耍她的红缨枪。将军府里凡是要过人的走道,或是开阔些、树林少些能练武的广场,四下里全都架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就连府里有时候缺人了、要招募家丁,也优先选择会武的。
地上的青砖一块又一块,组成菱形般齐整的排列着。至于千霜的脚下,则踩着摆在中间那块硕大的雕花砖。天上闪着的、黄澄澄刺眼的夕阳,把天空划开一道明橙色的口子。那夕阳眼看着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越来越蓝紫。眼看太阳就要落下了。
四周的厢房里早早点起了灯。
自打十四五岁以后,千霜极少再梳起女儿家的发式了。她从来都像寻常练武的人一般、扎起或高或低的辫子,再或是把头发束起来、攒成一个发髻,戴上冠、插上簪子。至于所穿着的衣装一类,则几乎不穿长袖,从来都是着男装、箭袖。
她背对着天边逐渐降下来的夕阳,把青紫色长衫的下摆拿单手一撇,再把一条腿利落的一伸、绷起一只脚来。这下千霜在广场上打了个小小的旋,才得以把靠在一旁柏树上的红缨枪取下来。她用两手架起一杆红缨枪,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去、耍起枪来了。
千霜打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便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傍晚练功——等那内侍终于牵着一匹骆驼、来到将军府院里时,率先瞧见他来的不是千霜,而是千霜的堂哥展明。彼时将军府里彻夜要点的灯笼,已经在此时纷纷挂上房檐头、纷纷点燃了。
随着灯笼昏黄的光逐渐照出那人的轮廓,展明方才瞧见那人是穿红衣、骑骆驼的。于是他立即冲上前去,一边跑着、一边朝那人道:“原来你是宫里的人!天使真是辛苦了,我们这儿山高路远、又有风沙,很不好走的。”
“无妨无妨。敢问哥儿是越家的公子么?倘若是的话,那么咱家是来见越鸣盛老将军的。咱们宫里自夏秋交界的时候,便在安排新岁夜宴的事儿。如今新春将至,要请你家将军上云京一趟。这回可是要办天家夜宴,去了可是莫大的荣幸!”
“老将军身子骨可还硬朗?宫里陛下有旨意,咱家也是不得不从。陛下和羲王殿下事到如今,都可关心咱们老将军了哟……越老将军如今可是咱朝廷里罕有的、老当益壮的长寿人儿!”红衣太监一手牵着骆驼,一边眯着眼睛大笑着、说着喜庆的恭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