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新历六六五年。
天子云辰已然年过三旬,身体虚弱无比,患上了严重的头风。他每日需卧床许久方能清醒,可清醒后亦不能过分主事。有时恰逢头风发作,他便数日卧床不起,只躺在床上喊头晕。如今云辰已经晕了好几天都没醒过来。寝殿内的侍女们瞧见他这副模样,也只手端着药碗、脚踩着碎步,一声不吭的低头忙活。
貌似忙成一团的寝殿内来了位不速之客。那位不速之客的头发稍有些白了,他神情严肃,相貌也生得堂堂。他头上戴着银冠、插着银簪,身上穿着件深青色暗龙纹的族服,脚上踩着双文职的黑官靴。兴许是因为不上朝的缘故,他的手上没有持着笏版。他年纪虽有些大,可精神却十分抖擞。
这位不速之客一来,殿内的所有侍女就皆如同怕鬼似的、恭恭敬敬的列在两旁,给他让出一条通向云辰床铺的宽敞的道。这时候,一位穿着讲究的内侍才慌慌忙忙的赶过来,恭恭敬敬的对他讲道:“原来是白太师白大人啊。不成想您来啦。”
“白大人,您来一定是有大事要做吧。否则像您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来找陛下的。”内侍哆嗦着对白太师说到。他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四肢无意识的颤抖着。
白成焕没有回答。他忽略过身旁弓着腰的内侍,径直走到云辰的床铺前面——此刻的云辰正晕倒在床上、盖着被子、眉头紧锁着,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云辰的嘴角抽搐着,似是在低语着什么。
云辰一个猛挣,死死抓住了立在床前的白成焕的手。他如同在说胡话一般弱弱的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父皇的悲剧在我身上重蹈覆辙……我真的不想要……真的不想要……我不要被架空、我不要被废!父皇差一点就没有谥号了……还有鹤儿……鹤儿……”
云辰越说越带劲,使得白成焕赶忙俯下身去,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声:“陛下!”
方才还处于昏迷状态的云辰,被这一声响亮的“陛下”应激反应似的吓醒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又慌地从床上直起身来。他不断扭头环顾四周,确认四顾无事后方静下心来。云辰见成焕正凑在他面前,便道:“白卿今日又来找朕,有何事?”
“无事,陛下。”白成焕笑道,“臣前几日恳请陛下办一件事,叫陛下考虑考虑。如今来找陛下,不知陛下可否愿意?”
“前几日何事?你应该知道的……朕如今不比从前了,头风一日比一日严重。前几日恰逢头风发作,一旦发作起来朕便会难受得卧床数日,起来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朕还记得,从前上天给了朕一副好脑子。可惜这再好的脑子,都抵不过一副垮掉的身子。白卿啊……你年纪大了,需注意锻炼身体,莫要再忙公事了,省的跟朕一样。”
“是的,陛下。臣近日里很好,臣没有累着。”白成焕望向云辰,眼里满是恭敬而友善的神色。紧接着他又微微躬起身道,“臣前些日子里有恳请过陛下,叫陛下颁下一旨,让祝氏王爷进京。我端国南方富庶,数十年来新象频生、商贾活动频繁,使得南近邻之国与我端国关系亲善。此乃一大富国好事,需大大嘉奖王爷。”
“恳请陛下下旨准允,臣定感激不尽。”
云辰见白成焕在他刚醒来时便托此大请,只木头似的愣在了原地。
拾壹
某日的天空十分晴朗。不过天空并不是完全晴朗的,天上总归会有一些白色的云朵,像烟雾一般覆盖着蓝色的天空。那些云有时会飘走,有时又会飘入人的视线内,叫人觉着天空的底色是扑朔迷离的。
祝南尘的妻子宣璇和南尘一道进京了。夫妻两个把天子的受命视作是颇为重要的东西。挂着朱红绸缎的马车径直进入了罗城门,随马车后面跟来的还有浩浩汤汤一大批人——那些人中有锦衣的侍卫、有普通的侍从、还有持礼器者。罗城门内的世界冷冷清清,以至于祝氏浮夸艳丽的车队进了罗城门后,便显得颇为惹眼。
南尘与宣璇自进京以来,便住在先前建好的最体面的住所里。住所即便位于离南方颇往北的地方(也就是云京城),也照样修葺着院中的翘脚亭子、花园里的水池子。南尘每每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半开着窗子,便能瞧见几根不知从哪伸出来的花枝。
不过,清晨的花枝上停住着的不是雀鸟,也不是喜鹊,而是乌鸦。南尘也不知怎的,最近每每醒来都能听见乌鸦叫。他每天早晨都是被乌鸦的叫声喊醒的。
每天的天气都很不错。但每天天上的云也都呈现扑朔迷离状,叫人不知道天空究竟是蓝的,还是灰的。南尘和宣璇屋子里的乌鸦越来越多,且每个早晨都在喳喳叫。那些乌鸦有时飞满了天空,像是天上长着的一群麻子。
终于又到了某一日,又是差不多的天气,院子里又飞着差不多的乌鸦。这一日的南尘又成功被乌鸦吵醒了。不过在他用完早饭以后,他却再也听不到乌鸦的叫声了。这时候,同样坐在饭桌上的宣璇拍了拍南尘,提醒他有人来了。
“祝王殿下,王妃娘娘,院子里的乌鸦已经帮您二位打干净了。”来者是个穿着赭色带点雀绣纹衣衫、身上披着点甲的男子。他半跪在地上,同时双手作揖道。
男子话音刚落,南尘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道:“影卫不是来打乌鸦的罢。本王想着,打乌鸦这种事情,用不着你们来操心。应当是你们请旁人来打的乌鸦罢。”
“打乌鸦的那人是谁?那人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