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绿乔守在后山去路,早已等候多时。
她端坐在亭苑石桌前,俏颜肃穆,貌似云淡风轻,实则纤白的玉指不时轻扣着石桌,清眸也不住注视小径,显露出内心的些许惶惶不安来。
直到雁妃晚一袭妃衣丽裳款款走来,鸣凤心中的那方巨石这才堪堪落地,缓缓长出口气,急忙起身迎过去,牵起玲珑一对皓腕,将她上下左右打量审视后,还有些心有余悸。
“晚儿,怎么样?他们……”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雁妃晚也没挣脱,反手捉住她的衣袖,巧笑倩兮,“无妨,我没事。”
星彩般的眼眸指向在月洞外值守的卫士,舒绿乔当即会意,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虎台帅府遍布徐敬帘的耳目,隔墙有耳,何况是光天化日?
舒绿乔牵着雁妃晚的手,穿廊过径,回到客房。雁妃晚任凭她摆布,星眸微垂,落在她们牵着的手掌。她微微失神,随后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意。
舒绿乔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她蕴含深意的眼神。
一进房,舒绿乔在关门前,还特意左右巡视过,确定这里没人接近,这才落住门栓,等她回过身来,雁妃晚已经气定神闲的坐到桌前。
舒绿乔随之坐过去,“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雁妃晚不慌不忙的给她斟茶,再从容的推到她的面前,道:“藉求谋问策为名,一探虚实是实。徐敬帘在明处待客,屏风后还有藏着一人在暗中观察。他们这样做,就意味着已经对我起疑心。”
舒绿乔闻言,急切道:“那怎么办?要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刚出虎穴,又进狼窝?”
雁妃晚星眸沉静,淡然自若,绝丽的容颜并无忧色,道:“其实,我是知道他们会这么做的。”
“就连在宴席时,我提到他染病的事触怒他,那也是刻意为之的。”
“什么?你说你是……为什么?”
雁妃晚忽然望着她,意味深长的笑道:“因为,我非常讨厌被欺骗和无法掌控的感觉,我想知道现在虎台正在发生着什么?或者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玲珑的眼睛太过清灵透彻,这让舒绿乔不敢直视,她隐约察觉到事情没她说的那样简单,却根本想不到别的端倪。
“那现在呢,你想要知道,已经知道了吗?”
雁妃晚轻揺螓首,微微笑道:“还差点,但是,差不多……”
接着,雁妃晚将她和徐敬帘在竹屋中的谈话款款道出。她说的语调淡然,平铺直叙,鸣凤却听的胆战心惊,越听就越是惶惶。
“按照徐敬帘所言,在天机楼被倭寇盗走的,难道真是一张收藏前朝宝藏的藏宝图?”
舒绿乔惊魂惴惴,却也满心疑惑。
“还有,你的驱虎吞狼之策,他们会听吗?”
雁妃晚容色冷静,“潜龙帮和巫山阴谋败露,他们骑虎难下,已是不能不发。而虎台若不先发制人,必受其乱,徐敬帘和韩玄都别无选择。至于什么前朝宝藏嘛……”
星彩绚烂的眸望向舒绿乔,“我以为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了我?啊?你什么意思?”
鸣凤知她言语多有揶揄,恐怕又是在暗嘲自己愚笨,“朽木不可雕也”,气急败坏的捶她粉拳,举着拳嗔怒道:“要说快说!不然有你好看。”
雁妃晚接住她的拳,收敛起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意,却没和她解释,转而问起别人来,“金师兄和二师兄他们现在哪里?他们还醒着吗?”
说到这件事,舒绿乔也没再和她纠缠,笑的有些幸灾乐祸,“今日大早就醒着酒,大约还记着昨晚差点被人卖掉的事,现在还悔恨着呢。要我说啊,既然他们这么想做高官,骑大马,你不如索性就成全了他们……”
雁妃晚嗔怪道:“胡闹。金师兄素来心明眼亮,擅长随机应变,若非昨夜饮酒微醺,有三分的醉意,也不会轻易相信徐敬帘驰高鹜远之言,被他三言两语说动,险些投去帐下。”
若他们足够聪明,心持理智,就能想到,他们全无根基,空有一身武艺,就算投到徐敬帘麾下,军职高不过百夫,领兵多不过十数,至多充作前锋先军,更有可能就是成为徐敬帘的亲兵近卫。所谓的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言不过是些空言许诺。
大丈夫以保家卫国为己任,纵然籍籍无名埋骨荒丘也当无怨无悔,然而金虞和纪飘萍都有非凡的才能,不该埋没在此。
舒绿乔道:“今早,我将你昨夜的托付告诉他,金兄看来是一心想将功折罪,挽回颜面,还没梳洗净面就已经出府去啦。”
“金虞师兄看似随性散漫,实则是大巧若拙。他行事非常可靠,足以担当此任。问道贤居号称耳目神通遍布江湖,无孔不入,无所不知,相信他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雁妃晚不住称许金虞,似是对于这位同道师兄颇为欣赏。舒绿乔看着也有些吃味,就听玲珑转而问她,“还有二师兄呢?”
舒绿乔心里还酸着呢,听她提到允天游,更是不满的翻起白眼,轻嗤哂笑,“你关心他作甚?你那位二师兄心高气傲,约莫是知道自己昨夜醉酒失态,无地自容哩,”舒绿乔略微想想,玉指轻点朱唇,玩味续道:“况且你对金虞小子委以重任,他可能知道你相不中他,他这一无是处的,也不知道跑哪里发疯去喽?”
雁妃晚轻揺螓首,沉叹道:“小师叔为人稳重,金师兄行事机敏,唯有这二师兄自负武勇,桀骜不驯……唉……但愿,他莫要节外生枝,闯出祸来。”
金剑游龙允天游高傲自矜,但凡玲珑想要他去做的事必然要诚意嘱咐,若是旁人的命令又会让他感到心生不快,耿耿于怀?但要真没事让他去做又会觉得被人轻视小觑,总之他的性格十分麻烦。
概因此故,雁妃晚轻易不会向他托付要事。
也就是怕他留在虎台闯出大祸,否则雁妃晚真想将他留在这里供徐敬帘差遣驱策。但她也知道,一旦她离开,允天游决计不会留在虎台。
及至午后,金虞终于回到帅府,一来就连忙向雁妃晚汇报情况。
“我已经打听清楚,就在数日前的虚山大会,白骨旗旗主祝元放率部突袭英雄台,天魔手谢令如和四方盟主都难御其锋,好在有风师妹援手相助,这才死里逃生。风师妹一出手,果然技惊四座。她一举就击杀玉森罗座下的五大鬼使,还砍断祝老魔一条手臂。那老贼落荒而逃,白骨旗逃回鬼厌峰!”
年青男子喜色溢于言表,胸怀畅慰,对风剑心更赞不绝口,“现在天衣声势之高,名望之响,不止响彻西南,在这鹿河两岸也可以说是炙手可热,如日中天。相信她的事迹不日之内就会传到虎台,人尽皆知。”
金虞看向雁妃晚,见玲珑眼眸如星,粉唇含笑,又接着赞道:“当然,师妹你日前大破潜龙帮,生擒倭寇匪首的事现在也是广为流传,为东南群豪和两岸百姓所称道,那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剑宗双姝之名非但名震武林,使正道群雄都交口称赞,更令那些邪道宵小闻风丧胆,望风而逃啊!”
雁妃晚没被虚名所惑,道:“她现在哪里?”
金虞回道:“我听说她辞拒意气盟的盟主之位,如今早已走出临末,按照约定往虎台而来,料想不日就能到达。”
雁妃晚略微思忖,道:“她从川北行陆路而来,要往虎台大营,必经阳山古道,你立刻让人密切关注此处,一有师妹她们的踪迹,立刻回禀。”
“好。”
金虞痛快应承,完全没觉得她的命令有半分不妥。雁妃晚抬眼问他,“丹青仙院长在临走前,把山河符托付给你了吧?”
金虞感到有些讶异,随即也就释然。以玲珑的聪慧,知道丹院长传给他山河符也不稀奇。况且,无论是院长和他都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故而,雁妃晚知道,也属正常。
“符现如见掌门,若无这山河符,就算是我,也不能任意调度东南的贤居弟子为我办事。”
问道贤居虽以明哲保身立派,隐居山林性乐逍遥,仿佛只知肆意酣畅,清静无为。但创派七贤却有护佑山河,救危扶难之志,故而太平盛世之时则著无为书,风云暗涌之际即出山河符。
雁妃晚含笑,意有所指,“丹院长既然把山河符交给你,师兄可知道这是何意?”
金虞心领神会,也笑着回她道:“山河符一出,东南必有异动。说明此刻的虎台绝非风平浪静之地,他虽然将这件信物托付给我,实则却将调度贤居的权力交付与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做?愚兄全凭师妹吩咐。”
“金师兄言重,”雁妃晚气定神闲,成竹在心,“请金师兄传令出去,让贤居各门时刻严阵以待。我想虎台大营最迟不过明日,必有军令到来,此诚危急存亡之时,性命攸关之事。”
“你是说?”
“也是时候该让潜龙帮的那群禽兽恶贼尝尝,报应的滋味……”
玲珑预见虎台三军最迟明日必然会来主动联合贤居,出兵征讨潜龙帮逆匪。谁知金虞才以山河符传令到贤居各部,日落还未西沉之时,徐敬帘和邱澄怀就已经亲自登门来请。
他二人这一文一武执掌东南,地位超然。古有姬昌八百步背姜尚,秦昭王五跪得范睢。徐敬帘和邱望虽还不至如此,却也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和求贤若渴的诚意。
雁妃晚将他们请到房中,为避嫌故,并不闭闾。徐邱挥退左右,三人开始长谈阔论,到傍晚时分,徐敬帘和邱望以及玲珑并出房门,徐敬帘和邱望面有喜色,雁妃晚却仍云淡风轻,姑且算是宾主尽欢。
随后徐敬帘发出军令,告示帐下众将士,东南三军将聘用雁妃晚作为幕僚,在徐敬帘帐下效力,可直接向徐帅进言,司职参赞军谋。
众将闻言皆惊,然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况且幕僚效命徐帅,军中参赞虽有官名,并无实权,故而也不算有违朝廷规制,众军更不必抵死相抗。
不过,区区江湖女子,不过短短半日,竟能得到徐帅的器重,在虎台司职小军师,如此奇事也着实让人惊叹称绝。
是夜,虎台大营擂鼓聚将,整备军马,集合战船,号令三军兵分两部十八路,发兵讨贼。
夤夜时,以迅雷之势出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部水路行军,从鹿河开出,沿途清剿潜龙帮在两岸的各部附逆;一部卸甲乔装,跟随问道贤居潜进州府,扫荡九处分坛据点。
纪飘萍和允天游与水师随行,金虞和舒绿乔则跟随游击出征。四人充作先锋前军,唯雁妃晚留守大营,与众部将军师参谋行军之道,胜兵之策。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东南众将领袖行军多年,东伐西战,生就豪勇气概,皆有骄矜傲骨,文武相轻,古早有之。
本来雁妃晚以一介女流,行参谋号令之事已然不能令人信服,更见徐敬帘和邱澄怀皆奉她为贵宾,逢策必问,恭谨谦逊的态度愈发使众人心怀愤懑。
徐敬帘和邱望暗使眼色,心领意会。在他们二人刻意刺激下,营中众将果然中计,立时以讨教为名藉机发难,扬言要向她请教剑宗的绝妙剑法。
徐敬帘和邱望见识广博,城府也深,明面责退众将无礼,实则暗暗袖手旁观。
玲珑以智计名传天下,却无人知其武功造诣其实也是当世翘楚。若无天衣横空出世,这青年一辈中武功第一人的名号,玲珑当可一争。
那员部将自傲出身将门,效命虎台之前久负盛名,征战杀伐十余载未逢敌手,堪称徐敬帘麾下屈指可数的一员猛将。但他贸然向雁妃晚挑战的结果,当然就是一败涂地。
众目睽睽,玲珑仅凭单手就能轻易夺过他的兵刃。无论对方拳掌如何刚猛,或是刀枪怎样凌厉,用尽浑身解数也不能奈何玲珑分毫。
越战就越是深感二者武功的差距之大,犹如天壤之别。最终雁妃晚不胜而屈人之兵。
徐敬帘和邱望暗中激将,本意就是想要她在节堂立威,雁妃晚不负所望,略试身手,虎台就再也无人敢轻觑这位小军师。
仅凭这身惊才绝艳的武功,这里也该有玲珑的一席之地。
再说虎台水路兵马挥军直下,突袭潜龙帮各部分坛。领军将领还道这些逆贼祸党盘踞东南数十年,料想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坛中更是强手如云,必然会负隅顽抗,已有死战的准备。
谁知众军杀气腾腾的扑过去,敌众居然立时溃不成军。等众军攻进分部,才知各坛各部竟然真如玲珑所料,早已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坛中精锐早遁,还在分坛值守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潜龙帮各坛各部早已人去楼空,仅剩一副空壳。
水道如此,陆路亦然。虎台大营三军将士虽然并非皆是久历杀阵,身经百战的常胜之师,但也同倭寇匪盗周旋日久,训练有素,绝非潜龙帮这等恃强凌弱的匪寇能比。
因而,等到三军欺师压境,所过之处居然战无不胜,犹如风卷残云,有摧枯拉朽之势。
一场剿匪荡寇的平逆之战雷霆万钧,席卷东南。虎台抗倭荡寇的消息不胫而走,久受匪患迫害的东南民众皆喜极而泣。人人奔走相告,个个拍手称快,无不颂扬徐敬帘的武德威名。
百姓还自发的为他焚香供奉,甚至要为他修筑生祠的呼声也是越来越高,一时徐敬帘在东南的声望之隆,还要盖过远在中京的皇帝。
荡寇进行的轰轰烈烈,这边还没结束,徐敬帘更如有神助。定关的形势正如玲珑所见,走投无路的潜龙帮分坛部众当真趁夜行船,打算暗渡龙门峡。意图通过龙门峡,直接回到九龙湖惊波坛本部。
当时龙门峡已经重回潜龙帮掌握,但因之前被雁妃晚算计的太惨,元气未复,惊魂未定,这时也就能固守峡口,不敢贸然向定关进军。
樊荣按照雁妃晚的吩咐,放过负责探路的快艇疾舟,等到三艘巨帆沙船乘载的船队夤夜开进鹿河,驶往龙门峡的方向。樊荣当即发令,一时鼓号齐鸣,杀声震震,早就埋伏在两岸的战船舰队听令行动,将意图逃跑的船队和前来接应的龙门峡各船拦腰截断。
分坛的船队在鹿河江面就是瓮中之鳖。
为掩人耳目,各部打造的精锐战船都已经秘密送到总部惊波坛,分坛遗留的船只都是方便运输用的沙船。航行有余,御敌不足。此刻遭到定关水师的截击,更是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能。
樊荣指挥若定,一面调度战船从容抵御龙门峡来援之敌,一面全力围杀分坛的船队。当时真是势如破竹,力不可挡。
定关水师军阵严明,摇旗呐喊犹如山呼海啸般。他们发出震天的杀声,举着火把,挥舞着刀刃,黑夜竟然亮如白昼。
潜龙帮帮众大多是强盗流民出身,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军势?一见这等杀威煞气,船队无人指挥坐镇,登时军心大乱。
有手足发软不知所措的,有心惊胆寒,弃船泅水的,还有索性缴械投降,哀声求饶的。
兵败如山倒,一人如此,万军跟随。
樊荣立身如柏,目光似炬,轻抹唇边两道短须,冷笑道:“小军师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妙算神通之异。如她所料,尽在掌握之中。哼!既是些里通外贼,卖国求荣之徒,樊某岂容尔等逆贼全身而退?”
遂指挥各舰攻占沙船,歼击游艇和赤马,弃械投降的绑缚起来,负隅顽抗的就地格杀,至于那些弃船泅水,侥幸没死的帮众也早有安排。
两岸早就埋伏好军士,就等这些凶匪游到岸边,精疲力竭时,他们以逸待劳,轻而易举就将帮匪一网成擒。
龙门峡援兵完全被阻截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分坛各部被一击而溃却无能为力,最后徒留满江的腥血浸染鹿河。官军乘着俘获的船舰,押着满舱俘虏扬长而去,返回定关。
观云渡的这一战,定关水师不费吹灰之力就大获全胜。斩敌四百余,俘虏近千众,至于抄没的军资财宝则不足为外人道哉。
不仅樊荣一战扬名,虎台重振雄风,就连剑宗的两位青年俊杰也凭藉此战的英武表现在东南崭露头角。谋划这场荡寇之战的雁妃晚更是名声大噪,风光无限。
东南各地已经开始流传雁妃晚“义救孤家女,大破龙门峡”的事迹。
水师官军收兵回城,樊荣奉命镇守定关,以防潜龙帮背水反扑,纪飘萍和允天游则返回虎台大营报捷。
虎台临江,分东西二峰,设左右两帐,因近鹿河,常年水雾氤氲,烟波浩渺,以天未明时雾气尤重。
虎台东营大帐辕门外,此时天光微明,士兵正在交班值巡。近日三军齐出,征伐逆贼,其声势之浩荡前所未有,众军尽知此时的形势波谲云诡,瞬息万变,不敢掉以轻心。因而执勤之时皆是精神抖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队官军巡逻至辕门附近,忽然隐约听到两声窸窣碎响。领队抬臂,各军止步,军士互换眼神,沉息静气,侧耳听声,果然听到些许古怪的声响,如猿似牛般,仿佛还有金铁摩擦之声,诡异非常。
士兵面面相觑,当时警惕疑心,领队打出手势,众军悄声拔刀在手,矮着身体,有条不紊的钻进迷蒙的云雾之中,行进中结成战阵,向声源处合围上去。
等到众军接近至十步之内,已经隐约能看见有道方长巨物立在辕门外的空地处,似是立着副棺材。
兵士围将过去,便看清那原来竟是一段一丈高,二人合抱的木桩。木桩直挺挺的立着,居然巍然不动。
那木桩上面缠着精铁锁链,五花大绑缚着个男人。但见那人披头散发,形容狼藉落魄,嘴里胡乱塞着一团破布,不住的摇头晃脑,口鼻呼哧有声。锁链因他的挣扎不住的摩擦木桩,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见众兵合围过来,他的身体陡然僵直,随即松弛下去,闭住眼睛,动也不动。
是个人?
众人蓦然心惊,谨慎的近前来观瞧。
那段三尺圆围的木桩被笔直钉入地面,男人身体悬空,双足离地,如此的重量坠着,那段桩居然还能深陷入地,纹丝不动,可见这木桩陷地之深。若非这段桩和周遭的空地格格不入,众人还以为这本是生长在此的树桩哩!
士兵们惊叹不已,啧啧称奇。
就看这树桩的体量和那名男人的身材,加起来怕不是有三百来斤的重量?
是马车运过来的?还是四人抬过来?
但这木桩周围别说是车辙,就是半只脚印也没有,这尊“活佛”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到这里的?又需要怎样的神力才能连人带桩“栽”在这平地上?
绕到桩后的士兵忽然叫起来,“队长!你看!”
领队连忙过来,就见那男人双臂打开,两只手腕向后,被结结实实的捆着几圈牛筋绳。领队还来不及感叹,这种绑法,还真是万无一失。定睛看时,才发现这木桩背面刻着四个大字——还君一诺。
军中丁伍识文墨者极少,大部能认自己的名字都算有点文墨。但那四个字笔锋苍劲,龙飞凤舞,饶是他们也能看出来,这木桩上的四字绝对能称得上是名家墨宝。
有士兵壮起胆拿刀尖挑起那人蓬卷散乱的披面长发。刚挑开,却被男人冷若刀锋,狠厉阴毒的眼睛骇得心中猛然颤抖,不自觉的退开两步。
男人形容虽然狼狈,眼中却还犹存狼威,即使落魄到这步田地,又怎么容这些小兵相欺?他翻翻白眼,转过脸去,对军士们不屑一顾。谁知这兵士中居然有人能认出他来。
有名士兵面露异色,突然近前抓起他额前的乱发,瞪圆眼睛不错分毫的打量他的模样。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将那名老兵拉架出去,却见那老兵突然惊讶的叫出声来,手指着男人恨恨道:“好哇——原来是你这狗贼!纳命来!”
一声大叫,当即抽刀便砍。众军早看到他的异样,随时防备,见他暴起,左右横刀连忙将他刀锋架住,趁机夺掉他的兵刃,后面两人出手立时扭住他的手臂,压住他的背脊。
领队厉声喝道:“涂老三,你想干什么?”
那士兵满脸悲恨之色,盯着那男人,眼中犹焚烈火,要将人烧成灰烬,“我要杀了他!”
领队看向那个男人,这男人阖目养神,熟视无睹,仿佛置身事外。
领队问那士兵道:“你认得他?”
士兵咬牙切齿,恨声道:“嘿!化成灰也认得!这个狗贼是潜龙帮嘲风坛的副坛首,人称托塔手的辛毅,辛老贼!”
众士兵闻言皆惊。
虎台三军扫荡清剿潜龙帮乱贼逆党的战事如火如荼,如今当下,本来远在遥东府千里之遥的逆贼魁首怎会平白无故就被擒到虎台辕门外来?
领队惊疑,“此话当真?”
那名士兵已然年逾三十,满目沧桑,身体扭动,没挣脱同袍的束缚,抬起脸盯着男人,真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他两颊颤颤,脸色又苦又恨,“杀亲之仇,不共戴天!这个恶贼夺我侄女,杀我兄嫂,还要斩草除根!若非老三当初福大命大,失足掉落进荒山的坑洞之中,也早已成个孤魂野鬼啦!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众位弟兄,你们放开我!”
老兵猛力挣扎,众人见他堂堂七尺男儿悲愤交集,动容落泪,身为出生入死的袍泽,俱都不忍。手中稍有犹疑,士兵挣脱束缚,猛然冲上前去,一拳狠狠打中那男人的面颊!
纵然是钢筋铁骨的壮汉,也被这一拳打得脸庞高肿,身躯晃动,那段木桩却仍纹丝不动,可想这桩陷地之深。
士兵怒目圆睁,夺过伙伴刀刃,暴喝着举刀便砍,却被领队横刀抵住。
到底是统率这支值巡小队的队长,也算是营中的精锐好手。他这般全力格挡,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也冲不破他的防御。
“够了!”
队长厉声暴喝,左右回过神来,又复扑过来缴老兵的械,迅速将那名官军按住,也不管涂老三如何发狂怒吼,也不敢放开。
领队的看向辛毅,向士兵解释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厮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总算是天可怜见,叫他落在咱们手里。他现在就是块任人宰割的鱼肉,你要报仇,又何需急在此时?”
士兵红着眼,咬着牙,恨恨叫道“我要杀他!”
领队蹙眉沉声道:“这狗贼身居要职,放以前,咱们还真不好拿他怎么样。但现在正是剿匪荡寇的时候,这厮在反贼里面的地位不低。也不知是哪位英雄,哪路豪杰在替天行道,将他生擒活捉送到营来。我想,送他到这里的人,必有他的用意,我们不能意气用事,以我的职权更无权将他发落给你处置。”
说着,领队看向左侧的那名士兵,他命令道:“你,速去回禀昭武校尉,就说抓到一名疑似嘲风坛副坛主辛毅的反贼,请他定夺区处。”
士兵拱手应诺,拔腿就跑,立刻去东营,向上官禀报。
领队拍拍老兵的肩,“等会我就向校尉陈情,到时若要诛杀此贼,就由你亲自操刀,替你兄嫂一家报仇雪恨!”
士兵闻言怔愣,随即跪倒伏地,眼含热泪叫道:“多谢副尉大人!”
领队道:“某人微言轻,这事我只能尽力而为,但你违反军纪,竟敢对长官刀刃相向,等你报完仇后,到军正那里领军棍去吧。”
老兵再叩首,“遵令。”
虎台东营帅帐,各路传令小校穿梭来去,出入往回,水陆两部十八路军传回来的各类消息命令都在这里汇总交流,由参议的将帅根据前线的讯息和战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身着铠甲,紫髯须发,仪表威凛轩昂的男人正与众将站在沙盘前,庄严慎重的推演运算各路部署的军队战术和行进路线。形容落魄,却拥有锐利冷眼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后,不时摇着扇,脑中的计策瞬息万变。
将帅博弈,兵士如棋,但有行差踏错,不但会让己方损失惨重,万千将士都有可能会因为决策失误而枉送性命。
战场博杀之残酷,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因而帐中将帅皆面色凝重,每走一步都要殚精竭虑,慎之又慎。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众将围在沙盘四周,各抒己见,为这次作战出谋划策,时而争论辩驳,时而沉思审慎,以致口干舌燥,额角沁汗都毫无所觉。
在这种沉重压抑的氛围里,唯有一人的存在格格不入。那名少女姿容绝丽,眸灿星光,悠悠然的托碟捧杯,不时拨弄杯中茶叶,看着茶中清透的倒影浅笑嫣然,仿佛超然物外,一尘不染的谪仙。
众将却不以为意,甚至对她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认为是理所当然。
打从当日雁妃晚轻描淡写就击败虎台那员骁勇战将,众将对她无不刮目相看,不敢轻觑。
三军出征剿荡逆匪后,徐敬帘屡次问计,玲珑都能从容安然的给出计策。
其中定关的那场围歼战,她的作用更是至关重要。龙门峡一战看似轻而易举,实则要成功指挥这场战斗,达成既定目标,需要谙知地势,时机,情报和谋算,四者缺一不可。
就是需要这样的神算奇谋,方能以迅雷之势将潜龙逆匪一击而溃。
十八路行军的讯息汇总到虎台,徐敬帘和邱望曾以此相试。雁妃晚虽然谦称说不识行军作战之法,然而从共事以来,众将官军听其言,行其策,每言皆如醍醐灌顶,每策俱是石破天惊!
至此徐敬帘方知,玲珑不仅谙熟东南各方的形势,还能审时度势,具备真知灼见,更能出谋献策。
其计神鬼莫辨,屡战屡捷。
玲珑如有未卜先知之能,洞察先机之异。逢战预敌,无有不验!
形格势禁问策之时,玲珑能谋;进退两难不决之际,玲珑善断。
三军此时进兵荡寇无往不利,势如破竹犹风卷残云,玲珑雁妃晚堪称居功至伟!
不过三日,小军师百转千机之名,在营中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智计通□□声,甚至隐隐有超过“云开壑深”的邱澄怀之势。
军中豪杰英雄狂放,大部不论出身门第,但凭战场军功。玲珑出谋献策,战无不胜,众将心悦诚服,对她鬼神莫测之能可说是五体投地。
甚至因这种崇信所致,每逢行军要务,众将反倒不肯轻易向她问策,这有杀鸡焉能用牛刀之故,更以为玲珑的才能,该当用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众将出谋献策,徐敬帘计议定夺。这时,忽有一名小校走进帐中来报。
“启报总帅,巡防营的昭武校尉有军情容禀,正在帐外听宣!”
帅帐中的将士级别都在郎将以上,从五品上的官阶,昭武校尉为正六品,按例是不能自由出入帅帐议事的。
徐敬帘闻言抬眼,料想此时特意来禀,必有军情要务,遂颔首把人叫进来。
帐外一员中年将领,着绿袍银带,上前单膝跪倒在帅前,道:“启报麾下,巡防卫队在东营辕门外擒获一名贼首,经人确验,此人系潜龙帮嘲风坛副坛主辛毅,因此末将特来请示麾下处置。”
众将闻言皆惊,暗暗惊疑。三军开始荡寇平逆不过三日,嘲风坛还远在遥东府,战船兵队恐怕都还没打到鹿角渡,更别说兴师伐逆。怎么会这么神速,就能将这贼首擒来?
邱澄怀心念疾转,瞬息察觉出蹊跷之处,问道:“这厮被何人所擒?”
校尉如实禀道:“末将不知。据属下卫队回报,此贼被五花大绑的缚在木桩上,木桩就插在辕门外,不动分毫。桩后还刻着‘还君一诺’四字,以此为据,应当并非军中将士所为。”
“还君一诺?”
徐敬帘惊奇,一时云山雾罩,不明所以。
确然如校尉所言,以此四字为据,献俘之人该是和某人有言在先,遂擒拿此贼,以践行约定的承诺。
徐敬帘疑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哪路豪杰,竟有这样的本事,能将辛毅此獠生擒活捉,献在帐前?这里面,该不会有什么门道吧?”
三军出动剿荡至今,虽然势如破竹,有横扫东南之势,然而除玲珑在龙门峡一战中生擒潜龙帮两位坛主外,至此还未擒获一名分坛副首以上的枭魁。
但这位无名义士居然能生擒辛毅,按照这么算来,恐怕早在虎台决定兴师荡寇之前,辛毅就已经落到这人手里。
也就是说,这个人不但知道虎台和潜龙帮必有大战,甚至还准确的预见到虎台进军的时机。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等大神通,拥有料敌机先,先发制人的本事……
徐敬帘和邱望蹙眉思量,忽然醒悟过来,满眼惊疑的转向独坐角落,幽静如兰的少女。
如果说在座的所有人中,拥有近乎能预见所有形势走向的本事的人,就只有多智近妖,千机百策的玲珑……
就像是将帐中众将的目光吸过来般,将帅不约而同的回首,尽皆注视着那处角落。
雁妃晚正在安然品茗,仿佛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都全然与她无关。这样气定神闲,置身事外的态度,更让虎台将帅确信她就是生擒辛毅的幕后主使者。
邱澄怀暗暗惊疑,近前请教,道:“玲珑姑娘,你如此淡定,想必早知其中的内情,烦请姑娘不吝赐教。”
雁妃晚优雅的将茶杯放回茶案,视线环视众人,微笑颔首,“我在定关和丹前辈分道扬镳前,曾有过约定。院长虽然不愿涉足朝堂,但剿匪荡寇事关家国安危,他愿生擒此獠献在帐前。”
众将闻言皆惊。邱澄怀眼神登时清亮,合起折扇,慎重问道:“姑娘说的是问道贤居七门之首,那位人称‘一笔风雷动,丹青震九州’的丹青仙,丹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