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内功的奥义精要,始在凝血聚气。
天资绝顶者,按要诀运功行气,三周天后丹田即生微毫真气,不得要理者,执迷不悟,终其一生难有所成。
早先之时,为替小龙王疗伤救命,天衣曾予她一道真气。这道真气现在就伏于奇经八脉,蕴于五脏六腑。风剑心以一掌抵住她的后心,引出潜伏在她体内的那缕真气,引导真气开始行走周身的穴道经脉,一边让她默念心法要诀,沉心静气,神游太虚,一边让她记住真气行走的路径。
以外力将真气打入他人体内,强行运转,筑根造基,实为投机取巧之法。与传功相类,看似事捷功倍,实则极为凶险,也极为困难。
任由他人真气入体,实则等同将性命托付出去,要有如此的信任殊为不易,此为其一。
其二,受功者和传功者需要真气同源,倘若内劲相斥,真气相冲,则必生横祸。纵然受功之人毫无基础,丹田虚空,也须有炼化之法,否则真气失控,必伤体魄。
其三,传功者对真气的操控必须要达到炉火纯青,如飞针走线的程度,引导真气时需如臂使指,绝无差错,否则一步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当世中,能将真气操纵到如此境界者,风剑心堪称第一人。不仅是因其修炼过炼气的最高法门《天物刃》之故,更因她体内身负水玉归藏之神异,所修内力万形万相,变化随心所欲,如意自在。
要论真气操纵的巧妙精湛,当世无人能出天衣其右!这天下间,能以一道真气就助人入门修行者,唯风剑心而已。
天衣当然不是毫无把握,肆意为之。前有她为师姐运功,祛除病体沉疴,后有她一道真气为小龙王护心养脉。有此为鉴,她谨慎施为,依循前法,终于在引导真气行走三周天后,将真气贮藏在她丹田之内。
小龙王天资敏悟,凭借记忆,就将行经运气之法掌握重现,分毫无错。
她神游物外,魂出太虚,但觉万籁俱寂,朦胧黑沉,万物声声皆不能入耳,万念种种皆不滞心。不知过多少时候,忽觉丹田微热,经脉似有酥麻刺痛之感,仿佛蚂蚁成线游走在体内,数次循环后,痛感减弱,四肢百骸如是安坐云端,漂浮无定。
等到风剑心轻拍她的肩,将她从这种似梦似醒的状态中唤醒,萧千花睁开眼睛,没想却望进一片暮色西沉的昏暗中。
她眨眨眼睛,还怀疑是自己没醒,等到望见谪仙般的少女温和婉转的对她道:“初次行宫运气,不宜入定过深。”
她这才恍然惊醒,思绪转了几转,讶然惊道:“我刚刚,入定了?”
她虽然未正式修炼过内功,也从江湖中人的只言片语中耳濡目染。所谓静坐入定,乃是修炼内功和心神的根本,若不能入定,则无以修为。
风剑心颔首,赞许道:“你很不错,我说过的,你虽非根骨奇佳,却是悟性极高的人,初次练功就能入定,这实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的评价甚高,萧千花更是没想到她首次修炼内功就能入定,实在是有些欣喜若狂。
她却不知,普通人若要行脉聚气少说也需半月一月的功夫,似她这般半日就能聚起如此真气者,若非天助,实在是绝无仅有。
能得到风剑心这样的先天高手一道真气,短短半日的时间就能踏入修炼之道,如此的福缘深厚,倘若传扬出去,不知会令多少江湖中人妒火如焚,对她的机遇艳羡不已。
再看周遭暮色,萧千花即刻又惊又奇,随后欣悦之情稍退,随之而来的就是满心的愧疚和羞惭,“师父,都是徒儿的错,都怪我一时太过沉迷修炼,误了时辰,今夜也不知道能宿在哪里?若是害师父师伯露宿荒山野地,徒儿……徒儿,真是对不住您。”
说罢,眼角微红,对着风剑心纳首就拜,天衣速度疾快,当即托着她的手肘,小龙王就是用尽全力也是巍然不动。
“说什么胡话?人在江湖风餐露宿等闲之事,我倒是没甚讲究,只怕要苦我那位好师姐。”
“你如何在这里说我的坏话?”
人未到,而声先至,随着一声轻嗔,洛清依清俊飘逸的身姿落在她们面前。
暮色里,萧千花看不大清楚,风剑心却是洞若观火,一览无余。但见师姐巧笑倩兮,语带温婉笑意,先向小师侄道声恭喜,再向风剑心嗔道:“你能吃的苦,我怎么就不能?你莫要轻看我,你要知道,我是你的好师姐,日月双剑的女儿,不是那些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
修炼武学,其路漫漫,道阻且长。对萧千花来说,她初次接触到这般正统的内功心法和高深玄妙的武学,立时就深感不可思议。
那份痴迷和热爱,一时竟胜过练武的艰辛和疲乏枯燥。她夜以继日,忘我的修炼,深知哪怕每日只有些许也好,她想要变得更加强大。
与此同时,问道贤居和雁妃晚重创潜龙帮的消息,以及风剑心在英雄台大破白骨旗的流言如同旷野疾风,一日千里,席卷到鹿河两岸,彷如两道惊雷骤起,震撼着暗流涌动的东南武林。
传言甚嚣尘上,一时玲珑天衣名震当时,中原群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还有人传言,说剑宗接连击破东南各路邪道,擒杀恶首元凶,这是想要联合当今武林正道。一举诛灭妖邪,剑宗即将会掀起百年之后的正邪大战!
一时邪道宵小纷纷蛰伏隐匿,正道群雄人心振奋高昂。
延鹿河北上,近东海入流处有巨山。鹿河之水贯穿横绝,将此山一分为二,鹿河成天堑,两山成峡谷,双峰璧面笔直如刀,宛若鬼斧神工。
山壁险峻巍峨,高逾百丈,两山隔鹿河遥遥相望,故名隔望山。因其形似两头巨大猛虎相对坐望,因前人有云:“一水成天堑,两虎镇雄关”,故这两座山也称之为虎台。
虎台之间的径流河道不过二十丈,仅能容两艘楼船并行,前朝以此天险之利,内扼悍匪,外拒强敌,进退有度,攻守合宜。
前楚失道,江山易主,待本朝镇将接掌东南防卫,历经百年积累,大修工事,加固峡壁,开凿山体,更是将虎台修的固若金汤。
虎台巍然雄壮,犹同巨城矗立,两侧岩壁隐藏着悍利的火炮。山体凿空内驻重兵,上连铁索铺陈栈道,凭此兵队调遣,策应联防;下修港口停驻战船,用以守卫迎击,攻守兼顾。
虎台两岸皆为堡垒城墙,形如重镇。居留此城者皆是驻防的军士,分为城防守备,水师和游击三军,合计三万众,这座天险之城和三万军队就是守护东南的屏障。
内镇山河,外御强虏,坚不可摧。若无如此强军,天子也不敢贸然裁军节流,劝甲归田。
飞鸟惊鸿鼓翼翱翔,乘风直上扶摇九霄,身负青云之志,穿行于天堑水云之间。
铁索栈道横贯隔望山,拨云逐雾,但见一人立于其上。
却见此人身量魁梧,昂首挺身,脚踏百丈之高如立平地,安然若素。风卷雾升,涛浪流波依然纹丝不动,仿若参天立地之巨木,犹如镇山定岳之雄塔。
这个男人身着明光铠,头戴紫金盔,双肩饰虎面,金带缠兽纹,脚踏虎头乌皮靴,外裹红底绿团袍,腰挎一口龙泉昆吾剑,心藏江山百策万卷书。
再观此人,相貌堂堂,白面长须,棱角分明的面庞,双眼似墨,长眉如刀,眼瞳幽深,暗隐光华,目光掠过犹龙观虎视,威凛轩昂,常人莫敢直视!
更异乎常人的,是他那发须之间隐见三两道紫髯。身量挺拔,胸脯横阔,骨健筋强。生而有气质卓然之相,一身文武艺,成就盖世功,如此人物,当真无愧“东南铁壁,虎将无双”之誉!
男人虎目低垂,俯瞰铁索栈道,那里虎踞雄关,看千帆过尽,苍生黎庶皆在目中,雄兵万众在掌握之内。
船帆如鱼,众军如蚁,唯他昂然立在这方天地之间,仿佛信手分山裂土,天日触手可及,无需言行举止,生就纵横四海之气概,睥睨当世之风流!
这个男人,就是大齐四方统帅之一,统掌三省防务,手握十万雄兵,天子之下万臣之上,钦命御封的川海道行军大都督,号称一将镇东南的三军总帅——徐敬帘!
栈道忽而摇摇颤颤,一名小校匆匆来报,奔到目前,单膝跪地,拱手道:“禀麾下!寮台来报,定关守将樊将军凯旋归来。”
徐敬帘闻言虎目微光,龙威凛凛,锐眼俯视着准备进关的战船兵队,神情无甚颜色,面目安然沉稳。
徐敬帘喜怒不形于色,就连唇边的长须挑起的弧度都是微不可见的。他转身发令,其声威严震震,不怒而雄:“击鼓鸣号,迎客!”
说罢,抖抖宽袖,步履稳疾的走出栈道,往关隘驻港而去。
雾绡姬早在数日前出龙门峡后即与剑宗和贤居等人告别,乘驾红袖号带着巫山无情道众人离去。
丹青仙性好闲云野鹤,不喜官场繁复,见此间大事暂休,当即命贤居各部严密监视九龙湖动向,便也肆意洒脱的再度浪迹天涯去。
雁妃晚等人随樊荣乘船穿过驻守的定关,延鹿河北上,直向虎台。
鹿河风平浪缓,宝船随波摇晃,一路起伏跌宕。玲珑和鸣凤到底出身西南,不擅水路,一行三五日,虽未致丑态百出,终是眼晕目眩,显出些许颓靡不振来。
等到渐近虎台,二人稍缓口气,迫不及待的站到船头。耳畔听乘风破浪之声,遥望险峻天堑巍峨的巨影,不禁心生豪迈,胸中浑浊之气一荡而清,郁郁之感为之消弭。
鹿河之水横断天堑,两岸峰峦矗立,山壁笔直如刀,身姿雄壮巍然,宛若虎踞,长风穿过峡谷,犹如虎啸,其声不绝于耳。
立足在舟船上,仰望穹顶,虎台之峰直耸入云,仿佛高山仰止,遥不可及,人在峰下,不禁生出双峰尽处相接相合之感,瞬息之间,似有天塌地陷,巨山倾覆而来的错觉。这当世奇观,不知觉间就摄去人的魂魄,直令人深感世间造化的浩荡神奇。
若说龙门峡是鬼斧神工造就,人力之巨令人啧舌,那虎台便是浑然天成而生,天地造化之奇绝使人叹为观止!
忽而一阵击鼓之声如雷轰轰,号角吹鸣浑厚悠长,响彻峡谷,回荡在巨城之间。
战船近城驻港,虎台两侧修筑城墙,驻守重兵,远见旌旗连影如云,迎风猎猎,城墙之上兵士站立如竹,刀枪林立,军阵威严!
众人走下渡板,数日漂流,脚步尚有些许虚浮,如踏云端雾团,还不及站定,一人从城墙甬道匆匆走过来,身后还紧随着一众将官。
但见当先之人身姿矫健,疾走如风,端的龙行虎步,风云影从,还未看清真容,一身豪雄气概已是卓绝当世。
樊荣一见此人亲驾来迎,颇感受宠若惊,连忙疾前两步,单膝拜倒,“参见麾下!末将,幸不辱命!”
樊荣是定关守将,军阶职位非同小可,值得他尊称一声麾下者,东南三军之中恐怕不作他人之想。
众人暗里惊奇,不禁悄然逡视。
这名男子相貌堂堂,须发几簇紫髯,生就非凡之相,此刻虽是满面喜色,气度神采也是威仪凛然,生具上位之资。
“樊将军劳苦功高,快快请起!”
徐敬帘急忙将樊荣扶起,轻按其肩,颇有赏识赞许之色。
“谢徐帅!”
樊荣让开位置,将他引向众人,赞不绝口道:“末将不过是因利乘便,顺势而为,万万不敢居此大功,若非诸位少侠神机妙算,巧用神通,岂能这般顺利就击破逆贼,生擒魁首?”
樊荣既称其为徐帅,想来此人定是东南三军统帅徐敬帘无疑!
这位传说中的天下四方一将,多年来统御东南,定国安邦,其位高权重,掌印东南,此刻居然亲来迎客,如此礼数真不可谓不大,也不可谓不周。难怪众人虽在江湖,也觉受宠若惊。
樊荣让过徐敬帘,这个男人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众人,虽然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心中却已闪过几番计较,数种思量。
玲珑最是冷静慧智,她上前一步,站在众人身前,其他人回过神来,也随她执礼拜见,“见过徐帅。”
她们非是徐敬帘麾下,江湖和庙堂的关系虽然错综复杂,辅车相依,明面上却始终保持泾渭分明,两不相犯。故而众人见他时也不以官民之礼相跪,而以江湖之礼待之。
徐敬帘不以为意,反是颔首抚须,连声称道:“樊将军已经传书回帐,诸位虽在江湖,却仍心怀社稷,徐某敬佩之至,心驰久矣。今日缘见,果然不愧是少年英雄,女中豪杰啊。”
众人敬谢,谦称不敢。
徐敬帘豪迈大笑,展长臂恭请道:“诸位少侠,本帅已在虎台望江楼摆酒设宴,一来为诸位接风洗尘,二来为将士们犒赏庆功,请!”
望江楼建在虎台西峰半山处,面望东壁,峰下鹿河之水尽收眼底,望江之名名符其实。
徐敬帘与军士将众人引至望江楼饮宴,按主客尊卑次序落座,剑宗一行留意案上饮食,不过是些寻常的酒肉果品,并非馔玉炊珠之物,可想而知,徐敬帘绝非穷奢极欲之人。
军中待客礼官见众人神色,为表歉意,还道:“粗茶淡饭,还望诸位海涵。”
此次酒宴所请之人不过十数之众,俱是徐敬帘的心腹爱将,幕后僚属,其中有慧心妙舌,能说会道者,席间将剑宗众人好生赞誉,不仅将他们称作少年英雄,女中巾帼,还说他们必是身怀建功立业之才,心负卫国安邦之志,还将远在西南的风影剑圣也是一阵推崇,甚至还说西南七星顶人杰地灵,不仅有天衣名扬天下,玲珑智定八方,门下的少年豪杰也是人中龙凤,超凡绝伦。
如此一通美誉如潮,允天游和金虞毕竟年轻情豪,被军中将官如此称颂,不禁面有喜色,登时一腔热血翻涌,恨不能当时横刀立马,上阵杀敌。
饶是沉稳端定如纪飘萍,这时三两杯黄酒下肚,也是有些飘然恍惚。
舒绿乔被人美言奉承,贪吃两杯美酒,竟也是面颊薄红,双眼含情,隐隐显出娇媚之态。
也不知她是不胜杯酌,还是那酒不醉人人自醉,便是众将官久经沙场,不近女色,此时也觉她明媚娇美,奈何非礼勿视,让人不敢贪看。
席间唯有玲珑,任凭众人推杯换盏,依然安坐如山。雁妃晚容色绝丽,此时俏颜恬静,彷若心如止水,偶尔与徐敬帘目光相对,纵是对方身居上位,统帅一方,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眉目隐藏龙虎之威,她自含笑以对,处之泰然,如似波澜不惊。
徐敬帘面色如常,心中却暗暗惊异,玲珑虽智名远扬,到底是后生晚辈,初出茅庐之人,此刻面对众将如此赞誉不绝和上位者的威严竟能不卑不亢,这份从容定性,绝非寻常之辈。
徐帅暗自思量,待他举杯往案上一放,其声不轻不重,原先尚且还把酒言欢的众将居然即时噤声,就算已有三分醉意的,也摇晃着长躯坐回来。
雁妃晚见此情境,明眸微抬,暗道,东南三军总帅果然不容轻觑,众人一听号令即时令行禁止,这必然是徐敬帘素来军纪严明,积威尤甚之故。
玲珑唇边笑意更深,但听徐敬帘长叹道:“唉,今东南疲敝,内藏贼寇横行凶暴,外有强虏虎视眈眈,本帅空有攘外安内之心,奈何其力有所不逮,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众位皆是少年英豪,不知诸位少侠可有入伍从军之志?”
纪飘萍沉默不语,允天游和金虞此时已有三分酒意,一听徐帅相邀,不禁心有意动。
江湖中人风花雪月,快意恩仇,说到底无官无职,不过一介草民,哪有出入官场,前呼后拥来的威风?
徐敬帘见他们面有意动之色,转向雁妃晚道:“至于二位姑娘却也无妨。今上恩德广布,并无禁用女子从军之法,当今北境统帅燮国公麾下的秦小将军就是女子之身,相信以玲珑之智,鸣凤之勇,若为徐某麾下谋士勇将,当是绰绰有余。”
再面向众人向东方拱手礼道:“诸位若是有意,本帅不胜之喜,愿即上表请旨,列位皆投本帅帐下,俱得封赏,若是无缘便也无妨,本帅仍愿上疏进表,请朝廷为众位论功行赏!”
东南统帅,一方镇将能如此屈尊降贵,礼贤下士,若是普通的贤士豪客当时就感激涕零,恨不能粉身碎骨以酬知遇之恩,雁妃晚却还神情自若,淡然含笑道:“多谢徐帅抬爱,我等受宠若惊,却也愧不敢当。我出身江湖,惯爱随心所欲,快意恩仇,如此肆意妄为恐怕难登庙堂,常言道:这入仕就如登山,步步凶险,步步艰难,我向往逍遥自在的生活,恐怕难承徐帅的美意。”
她言语温和,回绝起来却似心意已决,再无转圜的余地,徐敬帘没想到她能如此坚定,居然连思量也没有。转过眼去,见允天游和金虞俱都面色潮红,神情恍惚,两眼游移不定,似是颇为遗憾,遂转向二人道:“那二位,你们以为如何?”
允天游和金虞两人浊酒入腹,酒力上头,已然不甚清醒,一听要从军出将,似乎已能看见他们扬名立万,指点山河的模样。眨巴着眼睛,摇晃着踏出站起身来,正要回应,“在,在下……”
忽听一声响起,悠悠道:“二位师兄且莫贪杯,现在还清醒着吗?”
这声音风和阳煦,如清泉潄石纯澈空灵,也如金钟玉罄般清心宁神,二人恍然回神,好不容易寻到一丝清明,摇晃脑袋,勉强站定,向徐敬帘道:“这……我等意见和师妹相同。”
眼见两人已然意动,如今又被雁妃晚一言惊醒,徐敬帘笑容略僵,而后收敛起喜色,复又坐回案后,面有尴尬之色。
堂下众将官见主帅被拒,无异当面受辱,心中暗怒,这些江湖草莽居然敢如此不识抬举?若不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这群不谙朝仪的小子哪容他们如此放肆?
众将官即时就沉着脸色,一人怒眼狠狠扫过玲珑,复觑向金允二人,冷哼道:“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心中竟然没有半点主意,唯一女子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实在是……哈哈哈哈……让人不敢恭维啊。”
金虞和允天游再是昏沉恍惚,哪里还听不出他的冷嘲热讽?当即就要发怒,“你……”
“帐下不得无礼!”
徐敬帘猛然喝断,其声如虎啸龙吟,震人心魄。他虎目含怒藏威,扫过座下,众将官无不噤声,剑宗等人也不敢造次。
徐帅换副诚挚的面庞道:“既然诸位已有决断,本帅也不强人所难。今日之言,他朝亦践,诸位都是平乱安邦的人才,若有谁他日要改主意,我虎台大营广开贤门,随时恭候大驾。”
话到此处,已有罢休之意,徐敬帘言语尚有余地,众人再执意回绝那就是不识时务,因而顺其所言,众人皆执礼谢过。
徐敬帘左右顾望,忽长叹道:“东南匪患猖獗,倭寇横行,徐某有心杀贼,奈何其势莫及,实在求贤若渴,若是天下英豪皆同诸位,身在江湖之远,心忧社稷江山,皆愿入我帐中效力,何异如虎添翼?如此,何愁倭寇不灭,山河不宁啊?”
听他言辞真恳,话中尽是忧国忧民,不由令人动容。雁妃晚回道:“徐帅言重,如虎添翼之誉,愧不敢当。我等不过稍尽微薄之力,略效犬马之劳,若无元帅稳坐中军,运筹帷幄,若非樊将军千里驰援,小女子纵有微末急智小慧,也难成大事。”
“玲珑此言,羞煞本帅。”
徐敬帘连忙抬手掩面,愧道:“徐某镇守东南,安内无法,御外无方,上愧天子圣恩,下负黎民所望,日日痛心疾首,彻夜难安,时常愧悔,无地自容!”
徐敬帘以手覆面,别过脸去,仿佛真是羞愧难当,不敢示人。玲珑恳切劝道:“徐帅此言差矣,东南一将之名,威震当世,深得万民倚重,足令宵小敬畏。元帅上承圣恩,下载民望,号称东南铁壁,护佑一方,如此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实为大齐国柱,肱股之臣。今上曾有言,‘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这般圣恩荣宠,可谓是无人能及。我初涉东南时,行走市井坊间,听流言说起过,徐帅当时染疾……”
一言至此,徐敬帘虎躯倏忽绷直,如同张弓满弦,似乎猝然而发。他锐目冷厉,眸底寒光疾闪,摄人心魄。
满堂将官鸦雀无声,众将面目阴沉,都拿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瞳中隐有疾色,气氛一时诡异死寂,席间杀伐之气暗潮涌动,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当时就是有三分醉意的允天游和金虞都觉如芒在背,令人不寒而栗。
久经战场的武将散发出来的杀气,比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更加锐利磅礴。
玲珑却似毫无所觉,不动声色的将徐敬帘和众将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悠悠然接道:“染疾在前,遇刺在后,百姓心急如焚,忧惧惶惶,都恨不能以身相代,徐帅的民望推崇,可见一斑。”
徐敬帘锐芒收敛,望着雁妃晚,言语淡漠冷然,道:“徐某庸碌之才,岂能当得百姓如此拥戴?着实令某汗颜无地。不过,既然姑娘说起,徐某身孚众望,怎敢懈弛怠误?便由左右款待,某军中尚有要务,请恕失陪之罪。”
说罢,拱手告礼,起身就要走出内堂,近侍卫军紧随其后,还未行出三步,却听玲珑在其身后说道:“徐帅请留步。”
徐敬帘止步侧身,雁妃晚微抬眼眸,不经意和内堂帘后的眼神相错。阴影中的那双眼睛锐利如刀,锋冷阴寒,仿佛能洞穿人的心智,夺去人的魂灵,纵是玉质慧心如玲珑,不期然间也觉某种战栗从背脊升起,恍惚有窒息之感。
“玲珑姑娘还有何事?”
内堂的门帘缓缓放落,遮住那双阴冷锋利的眼睛,刹那失魂的心神渐趋宁静。说来繁复,其时不过一念瞬息,玲珑挂出恬静柔美的笑颜,从容自若的道:“请恕小女僭越,斗胆请问,不知徐帅打算如何处置今元其人。”
徐敬帘眉峰紧蹙,立时正色回道:“犯边之贼,侵我山河,杀我百姓,若论其罪,千刀万剐不足泄恨。然他虽恶贯满盈,到底是外邦之臣,徐某不敢擅作主张。拟将此贼暂禁地牢,再由本帅进表,治他侵边犯境之罪,要他枭首街市,以告慰东南无辜屈死的亡魂。”
雁妃晚云淡风轻,说出的却是大逆之言。
“若是皇帝不许呢?”
众将骇然色变,徐敬帘长躯抖震,登时虎目圆睁,险些就要发作,终是强压住疾言厉色,沉声道:“雁姑娘,妄议天子是重罪,怜你不胜酒力,本帅饶你这回,尔等虽是江湖中人,也请谨言慎行。需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话说的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徐敬帘虎步龙行,揭帘而进,内堂中那抹阴影紧随其后。
那是个身量高瘦,形如青竹的男人,伴随虎驾,落后半步,如影随形。
要问这个男人生的什么模样?
但见此人蓬头乱发,不修边幅。寥寥竹簪作髻,天仓圆满,两道短眉稀疏,面正口方;相貌寻常无奇,形容洒脱不羁,身着松纹青衫,腰系金丝銮带,脚下丝鞋净袜,手执玉竹白扇。
抬手间两袖清风,挺身时胸怀坦荡,形似山野落拓隐世之夫,神如怀才难报郁郁之士。唯独那双眼睛,锋锐阴翳,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名为邱望,字澄怀,虽显老相,岁却与徐敬帘相及,堪过不惑之年。他辅佐元帅镇守东南十余载,用为帐下军师,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能,怀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之智,是胸怀谋略,心藏智计之人。
号称:谈笑风云山河定,挥斥八极乾坤功!
徐敬帘虎步生风,走进内堂,貌似漫不经心道:“如此众多少年英杰,澄怀以为如何?”
邱望脚步不止,锐眼含光,眼底寒芒冷锋掠过,右手玉骨白扇展开,扇面白纸黑字。上书四字:“云开壑深”。
狂草行云流水,笔走龙蛇。
邱望以扇掩住半张面孔,扇后唇角微挑,与那双锐利幽深的眼睛相衬,竟显出些许阴森诡异来。
男人忽然收起纸扇,悠悠评价道:“年轻气盛,心怀壮志,假以时日,经千锤百炼后,或可成就英才。”
徐敬帘并无讶异,他微微颔首,抚须赞许道:“确是可造之材,如能为我所用,未必不能崭露锋芒。”
行到内堂深处,徐敬帘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澄怀以为,玲珑此人如何?”
邱望脚步倏止,展开折扇,如刀般的眼睛致命凶险,扇面后的半张面孔却是凝重端正之相。
徐敬帘见他并没跟过来,遂回身看他。
他们在军中虽分帅士,私里却也是师友,同舟共济十余载,向来是肝胆相照的交情,举手投足,不言而喻。
见他冷眼锐利,停身止步。徐敬帘就知他心中必有思量。邱望谋虑极深,现在他的态度与之前信口就称赞的“英才”之言,完全就是大相径庭。
等待良久,半晌无言。徐敬帘恐他已经神游物外,正要近前相问。邱望这时将玉扇收起,面露凝重端正之色。
徐敬帘遂将他引入堂中。
内堂门外执勤守卫,厅内无人,邱望直言道:“此女容貌秀丽,心机城府却是深不见底。”
徐敬帘闻言微奇,没想到他对这位小姑娘会有这般高度的评价。虽说他也对雁妃晚其人颇为重视,将她收入麾下的野心更是毫无掩饰。
邱望此人形容虽然狂放不羁,却生具怪才的风骨傲气。世间文武之流,能入他眼的不多。何况是个小姑娘?
邱望慎重道:“按照樊荣所报,玲珑身入虎穴。最后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还能重创逆枭,计擒敌首,不过七日之功。若说这是机缘巧合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说到这里,邱望折服道:“至少以邱某的能力,尚且不能做到。此人多谋善断,诡变万端。以吾之见,剑宗若用天衣为武,以玲珑为谋,天衣在明,玲珑在暗,二者相辅相成,这武林迟早尽归剑宗之手。”
“之前我隐在帘后观望,玲珑在堂中说的话,看似无心,实则有意。但是,依我看来,这份有意恐怕也是她刻意为之的。”
徐敬帘更觉此事怪异,疑道:“澄怀的意思是,她是刻意在席间崭露头角,而且明知道这样做会让我们对她起疑,却还是要这么做。甚至,她这样做就是想让我们对她疑心?那么,她到底意欲何为呢?”
邱望苦思冥想,道:“她如此行事,必有图谋。然而此人城府谋算皆是诡秘难测,有欺神瞒鬼之神通。玲珑雁妃晚,真无愧百巧千机之名。”
徐敬帘眉峰紧蹙,开始左右踱步,这位坐镇东南,号称万敌不败的三军统帅,此刻居然显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神态。
“她在席间,曾经三番五次的试探我,难道,她是听到什么风声?或者,知道你我所行之事?”
话音刚落,饶是散漫不经的邱望,骤闻此言竟也是骇的背脊生寒,冷汗淋漓。
邱望连忙摇头,不信道:“玲珑虽是江湖翘楚,女中英豪。但她纵有百巧千机之智,却无神窥鬼视之能,如何能通晓万物,尽知谋事?”
徐敬帘当然也不敢相信,他道:“以常理而言,她纵有料敌机先,随机应变之慧,也绝无通天晓地之能,这样想来,恐怕是本帅杞人忧天。”
然而,话虽如此,他们心中的忧虑却无半分懈怠。沉默半晌,徐敬帘心念忽动,面色倏然凝重起来,更甚露出惊惧之色。
“难道,她会和那位有牵扯吗?”
不需要指名道姓,邱望当即心领神会,身躯陡震,不禁心生寒意。折扇遮去半张面孔,思量许久,回道:“据我所知,玲珑如今不过十八之龄,久在西南,鲜少踏足中都,更从未与朝堂中人过往,更遑论接触到那位……”
徐敬帘思虑更深,“会是陆承吗?”
当朝宰辅,手握重权的陆相爷和徐敬帘一内一外,一文一武,二人虽并称大齐国柱,然素来不睦,此事满朝皆知。
邱望搖首回答道:“奸党逢迎上意,好大喜功,如她真是陆相的人,怎会将破逆擒贼的大功拱手相送?况且,无论是那位还是陆承,若要遣人到东南蛰伏,岂会如此堂而皇之的露出破绽,惹人生疑?”
徐敬帘不敢轻易释疑,他道:“玲珑诡变多端,善想他人之不敢想,为他人之不敢为。此人行事素来出人意表,一旦出手,必伤其害!西南龙图山庄,鹿河潜龙帮和东瀛倭寇都是前车之鉴。”
“她们的来意未明,麾下大可不必先乱阵脚。依我看,”邱望三思而道:“既然她敢出言相试,我们又何妨一探虚实?”
徐敬帘神情微缓,知他有主意,“澄怀何意?”
邱望将折扇展开,凑近与他耳语,徐敬帘听得虎颜舒展,频频颔首,抚须赞道:“如此甚好。”
望江楼宾主尽欢,曲终人散之后,众将或是回府或是执巡,允天游和金虞被先行请进城中帅府安置。
区区布衣,江湖豪士竟得徐帅如此看重,可见其惜才爱才之心。
雁妃晚藉登高望景为名在望江楼留下,并未随行进府,舒绿乔与她形影不离,理当跟随。
二人信步走出楼阁,在栏杆处凭栏俯瞰。此时暮色四合,深谷幽寂,但闻两岸猿啼鸟啸,峰底鹿河水流之声。居高远眺,天边明月高悬,江面如镜,二月对照,辉映明光,月光照进静谧幽深的峡谷,落在这阁楼一角的少女们身上。
她们身披月色,隐蕴光华,夜晚的轻风轻拂过面,吹动衣发,但见青丝如绢,淡衣如雪。
宛若九天入凡的仙姿,美得惊尘绝艳,令人目眩神迷。
纵是执勤卫士心志坚定,铁石心肠,也不免啧啧惊艳,忍不住贪看两眼,心中暗暗惊叹:玲珑绝色之名扬播四海,如今当见,江湖风闻诚不欺我。
果真是: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不知从何处附庸风雅的诗句,还以为文人痴人说梦,异想天开,此刻用来赞美其人,却是恰如其分,分毫不过。
舒绿乔对监视窥探的眼睛心生不满,对卫兵们贪看痴迷的神色更是郁愤交结。嗔怒冷芒的眼神扫过,两侧卫兵恍惚回神,挺身如竹,再也不敢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