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仪脚步虚浮,恍恍惚惚的走回车驾,白翁鹤叟见她脸色苍白,忙来询问,白衣女人摆手只道无妨。
在武学一道,张家小姐的资质不高,张子期也无意她涉足江湖,东江渔隐的女儿武功不过平平,福寿二老也以为是小姐舟车劳顿,嘘寒问暖两句也便退下。
张婉仪抬眼看见那驾锦绣华丽的车與,想到这本是东方壁的专属行驾,只怕这张卧榻之上已不知和多少女人翻云覆雨过,心底登时生出嫌恶之感。想到自己还曾在此中乘坐,顿觉全身寒毛倒竖,思之令人作呕。
“嘿嘿,张婉仪,亏你尽心尽力,忙前忙后,奈何小公子还是看不上你,亏你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真是可笑。”
温婷红衣如火,站在她的身后,忽而出声嘲讽。张婉仪回过神来,转过身,听她这般冷嘲热讽,登时沉着脸,“你说什么?”
温婷轻觑她,冷笑着道:“我说的难道有错吗?你生受人家姑娘的救命之恩,不思还报也罢,反而心怀叵测,要将人家清白的姑娘推到那龙潭虎穴里去!那位姑娘若知道你是这样蛇蝎心肠,恩将仇报的小人,恐怕要追悔莫及了吧?”
张婉仪娇躯震颤,惊道:“你都听到了?”
温婷眼神不屑,啐道:“嘁!我倒是不想听见,也不想知道你们腌臜丑恶的行径,奈何小公子爷和你那是明目张胆,在朗朗乾坤之下也全无顾忌呐!”
张婉仪收敛惊色,被她傲慢的态度刺激,想也没想,说道:“东阳王府有什么不好?王公贵胄,钟鸣鼎食之家,就算只得一个小公子爷侧妃的位置,若是幸得恩宠,往后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多少人家求之不来?”
温婷以一种似是从未认识过她般的眼神看着她,似喜似怒,怒极反笑,“哈哈哈,你可真是狼心狗肺。东阳王府的百花别苑是个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与秦楼楚馆又有何异?那是个好姑娘的去处吗?”
张婉仪不甘示弱:“你先前还要出手伤人来着,现在倒成大义凛然的侠女啦?”
温婷坦然回道:“我是脾性火爆,也横行霸道,但我还知道恩怨分明的道理,我还知道世间有羞耻二字,我还是个人!”
东方壁轻摇折扇,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冷然阴森,让人发怵,“看来温姑娘对我东阳王府的行事作风颇有成见啊?在下愿闻其详。”
温婷心中一惊,转过身来,就看到东方壁那双阴翳寒沉的眼睛,骇的不自觉退后半步,正撞在她身后那人身上。
她身后的男人头戴竹笠,面目方刚,如同山岳般的坚实可靠。温婷定下心来,直视着东方壁走过去,二者针锋相对,温婷红衣胜火,气焰丝毫不弱,“小公子爷,你们王府权倾东南,有生杀予夺之权,旁人不敢置喙。你家中秘事,我等草民哪敢多嘴饶舌?”
直视东方壁,“但这位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温婷自问并非义士,可恩深似海我不能不报,这个人我护定了!”
东方壁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看她如同蚍蜉撼树般不自量力,他带着成竹在胸的高傲,仿佛不屑与她计较。
温婷说罢,擦肩就走,在他身侧停住,眼角微弯,意味深长的笑道:“小公子爷,好叫你知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当心弯弓打雁让雁啄瞎眼睛,上山猎虎让虎吞吃血肉!这两位姑娘,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言尽于此,扬长而去。
温婷昂首阔步,往林荫深处走去。等走出百丈之外,走出东方壁和张婉仪的视线,双肩忽然垮塌,两腿发软,长舒口气,对身后说道:“十一,你看看,东方壁那小子追过来没有?”
原来先前她不过是虚张声势,空言恫吓,其实心中惶惶,早想落荒而逃。
男人向后看去,接着回道:“没有追来。”
温婷这才轻抚胸口,惊觉心脏如同擂鼓,鬓角冷汗潺潺。
男人道:“你既然怕他,又何必去惹他?”
温婷恼怒,骂道:“他可是东阳王府的公子爷,又是谢盟主的高足,势力之大,不是我等江湖草民斗得过的。说不怕他那是假的,若是那厮发起怒来,将我一刀宰咯,怕也没人敢说个不字。等我死掉,我哥哥虽然疼我,也奈何不得他,那我不就白死了吗?”
男人挺正腰杆,正色道:“有我在,不会死。”
温婷看他,笑。
“你?还是算了吧,你连白骨青魈都打不过,能打得过破星手东方壁吗?”
十一哑然。此时,耳边隐约传来流水潺潺之声,间杂着少女的轻声欢笑。温婷倏地停住。
她心想此刻天气炎热,前方又有石溪,说不定那对姐妹正在溪流中游水嬉戏,她们就这么贸然过去,若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她是姑娘也就算了,但十一这么个大男人……
那位七姑娘看似纯真烂漫,但温婷可是亲眼见过她的武功手段的。她可以确定,若是十一当真冒犯到她们,毁去他的招子都要算是那位七姑娘法外开恩。
“十一,你守在这里,替我抵挡住不速之客,别让其他人靠近。”
男人遵诺,温婷悄然向石溪接近。
流水湍哗之声愈近,女子言笑晏晏的声音反而已经快要听不见。她一路走来,也没见到哪里的枝条悬挂些女人的衣物,温婷暗暗松口气。
走过林荫小道,面前豁然开朗。就见前方绿地成茵,流水石溪当中一座荷塘,碧叶白莲,清香氤氲,正可谓: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
岸边的溪石上,两名少女正相互依偎着,她们的双足浸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像是两尾游弋的白鱼。少女们眼神交会,俱是柔丽多情。
温婷怔在原处,那瞬间,流水潺潺,碧叶青荷,少女怀春,如入梦里。
风剑心柔声吟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吟诗未罢,忽而转目盯着温婷的方向,眸中冷光电射,巨大的境界瞬间延伸过去。
也怪她疏忽大意,此间溪水湍流,她的超绝五感在这里会受到很大影响,原先她还以境界气机笼罩此地,但被洛清依一阵调情,撩拨得心弦荡漾,无以为继。
温婷惊觉自己周身已被惊人的杀意覆盖,呼息紧促,身体钝沉,战意全失。好在她并未亲身体验过先天境界的气魄,此时惊觉危险,连忙喊道:“是,是我……是我。”
风剑心听见声音,认出她的身份,遂撤去境界。温婷陡感身体轻飘,整个人踉踉跄跄的从树林中跌出来。
红衣少女刚站稳,就向二人抬手干笑道:“是,是我,两位姑娘好。”
洛清依和风剑心见她这副冒失模样,倒也没有多言,以为她是来这里催促她们启程的,也没有说话。洛清依将双足从溪水中抽出来,风剑心极为自然的将她的双足抱在膝上,掏出手帕开始为她擦拭,然后为她穿起靴袜来。
她们之间的亲密已成自然,也不觉有异,温婷却心生疑惑。若说是花开并蒂,姐妹情深,但这也未免太亲热了吧?
风剑心见她呆怔,道:“温姑娘怎么到这里?”
温婷素来娇纵跋扈,肆无忌惮,这次要来道谢却不禁嗫嚅起来,呢喃细语,最后昂着脑袋抱着胸傲然道:“之前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还没来得及谢你。我温婷不爱欠人人情,往后你们若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尽管到连州府禹南城的黄竹山庄找我,论打架,我没有你厉害,但别的事情我都在行。”
见她羞恼模样,风剑心和洛清依倒是有些意外。以为她是来找茬的,没想到居然是来对她们道谢的。
风剑心正要开口,温婷抢白道:“你们可别说什么‘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这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区区小事,可这条小命,我可看得紧哩。”
风洛教她这顿抢白,哑然失笑,风剑心正在穿戴,洛清依先拱手道:“如此,谢过温姑娘好意,我替妹妹愧领。”
温婷舒怀一笑,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之事,遂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先跟你们说清楚。”
洛清依道:“洗耳恭听。”
温婷左右环顾,视线落在风剑心的身上,压低声音,肃然正色说道:“那东方壁虽然家世显赫,人模狗样的,似个翩翩公子般,但此人其实寡情薄幸,不是什么良人,你们可不要喜欢他啊。”
这话却是大大出乎风剑心和洛清依意料。她们之前还说起过,东方壁无事献殷勤,怕是别有居心,为免横生枝节,她们索性决定斩断这朵烂桃花,先行前往临末。
张婉仪与她们结交在前,为情郎尚且要对东方壁谄言献媚,温婷与她们曾有过节,没想到竟是她来好言提醒?
但要说痴心错付,这位姑娘不也一样吗?
温婷见她们神情犹疑,恐她们不信,急忙解释道:“我说的可是真的!东方壁那小子心怀鬼胎,正和张婉仪琢磨着,要将你们都弄到他王府的百花别苑去。”
“百花别苑?”
洛清依穿好靴袜,起身道:“那是什么地方?”
温婷身体微僵,面色潮红,和她那身红衣倒是相得益彰,她索性就咬牙跺脚,啐声骂道:“呸!说什么百花别苑,其实,其实就是个教坊!你们知道什么是教坊吗?就是王府豢养舞女歌姬的地方,专供那些达官贵人饮酒作乐,听说还能要那些歌女侍寝呢。”
风剑心和洛清依闻言,面色倏忽苍白。天衣的眼睛阴寒可怖,洛清依更是面沉如水。若是东方壁倾心喜爱也就罢了,将他好意拒绝就是,如今竟是想着要将她锁进府中供人玩乐?
这如何能忍?
洛清依取过脚边长剑,怒气冲冲就走。温婷连忙将她拦住,“你要到哪里去?”
洛清依娇躯怒颤,眼睛几欲喷火,“到哪里?那厮不知死活,竟想要将,竟想将我妹妹……欺人太甚!我去杀了他!”
说罢,推开温婷就走。
何曾见过大师姐如此失态,风剑心立即回过神来,忙将人抱住,“姐姐,你别去。”
洛清依气道:“怎么?舍不得他死?”
风剑心道:“你若是想要他的命,我去杀就是。何必弄脏姐姐的手?但是,你先想好。现在不过是那个人一厢情愿,我们总不能因为他有这样的想法就杀人吧?这样,不但有违正道公义,老祖宗那里,也说不过去。”
一提到洛天河与秦逸城,再想想这件事其中的干系,洛清依情绪稍缓。若是个纨绔子弟也就罢了,但偏偏那人是东阳王府的公子,还是谢令如的爱徒,这当中牵连甚广……
洛清依挣扎渐弱,“就怕真到那时可就……”
风剑心道:“姐姐你放心吧,他奈何不了我的,你知道的。”
天衣武功之高,当今世上除却四绝这样顶尖的绝世强者能与之争锋,可以说无人能敌。别说一个东方壁,就是谢令如和意气盟兴师而来,也绝非风剑心的对手。
洛清依暂消怒气,也是她太在乎心上人,一听到有人想伤害她,登时就失去理智,但转念思量,仅凭温婷一面之辞,未免太过武断,她向温婷道:“多谢温姑娘好意,但你意气盟是手足兄弟,同气连枝,你这样与我通风报信,就不怕他找你麻烦吗?”
温婷从杀意之中缓过神来,暗道,东方壁王孙贵胄,这两人居然说杀就杀,果然不是寻常的江湖人物。听洛清依问起,温婷不疑有他,说道:“门派之内,尚有分歧,何况是门户混杂的联盟?我怕什么?我哥哥是西盟盟主温灼宁,谢大盟主待我情如兄妹,东方小子再放肆,见到谢大哥也还要恭恭敬敬叫声师父,就算他再讨厌我,不是也要从青魈鬼手中护我周全?虽说我的性命是你们救的,与他并无干系。”
洛清依听她明知谢令如对她止步兄妹,还要执迷不悟,任凭流言蜚语中伤,心中惋惜,欲言又止,终道:“你既知道谢盟主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又何必……”
温婷不以为意,潇洒摆手道:“嗨!我这不是,还没想明白吗?说不定等我大彻大悟那天,兴许啊,就不喜欢他咯。”
听她感情如此豁达,风剑心和洛清依也看出来,她虽然骄横跋扈,却也爱憎分明,是个真性情的姑娘,心里对她愈发亲近起来。
温婷道:“既然如此,你们现在做什么打算?”
风剑心见师姐平静下来,松开怀抱。洛清依道:“我们本来打算往临末寻亲,之所以跟着他们,也是想要藉他们的关系去虚山,现在彼此既生嫌隙,恐怕是不能……”
话音未落,温婷豪迈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要去英雄大会有千千万万个办法,求她张婉仪作甚?我可是谢大哥的红颜知己,剑豪温灼宁的妹妹,想要带两个人上虚山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洛清依和风剑心登时喜出望外。温婷略微思量,道:“这样,我跟你们一块走,你们初到江湖,经验尚浅,可别让人蒙骗去。别看本姑娘年纪不大,可是个老江湖啦,路上有我照应,没人敢欺负你们!”
风剑心、洛清依面露喜色,欣然答允。
比起张婉仪和东方壁,与跟这位心无城府的温小姐相处起来更令人愉悦。而且以风剑心的本事,也不怕她耍什么手段。
洛清清依为她忧虑,“那,你不跟他们同行?”
温婷撇嘴,爽直道:“嗨!现在理他们做什么?我本来想,既然船到桢江,索性截住姓张的,掀翻她的破船,给她个教训来着。现在人家巴上小公子爷,我是没机会下手啦,索性跟你们一块走吧,省得见到他们晦气!”
三人一谋即合。温婷当即招呼十一去牵回坐骑,四人也没跟东方壁告别,径直走小道,快马加鞭驰向徐陵。
桢江靠近高石滩的江面,有三艘小船行到江心。每条船首各站着一名头覆青面,身着青色斗篷的神秘人。
若是东方壁等人在此,必能认出这些正是去而复返的白骨旗妖人!这二十余名恶人中,以三名青魈鬼为首,三名青魈忽然跃过船来,跪在某位神秘人的面前,显然他们以这位灰色斗篷的神秘人为尊。
那人站在船首,斗篷底下内着灰衣锦服,脸上戴着一副面具。与青魈和赤魅不同,这面具绘着一张扭曲乖戾的笑脸,与此人身上浓厚的血气相衬,反而透出阴森可怖的气息。
三名青魈俯首拱礼,不敢抬头,更不敢喘息出声,江面雾霭缭绕,死般的寂静。
魍魉鬼在船首使绳索飞抓,不多时,从江面拖过来一具青面青袍的尸体,早已被江水泡的浮肿不堪,体态全非。
白骨旗门众眼中没有半点哀戚之色,甚至没有丝毫情绪,钩起同伴的尸体就像从江里捞起一条死猪。
夏日炎热,尸体在江中浸泡超过大半日,已经开始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但白骨旗的妖人不是人,他们是一群恶鬼。
神秘人看着脚边的尸体,略微曲膝蹲身,伸出一只裹覆这手甲的枯瘦的铁臂,从那具尸体的腰带处,摸出一枚刻着“十三”的青玉,收纳袖中。
白骨旗十六青魈,按照从“一”到“十六”排序。
看着青魈鬼鼓胀的尸身,神秘人扯破死人的青衣,露出尸体惨白圆胀的胸膛。笑面人伸手按压过去,从胸前按到小腹,忽然停住,似有些许疑惑。
没有犹豫,忽传一声裂响。
笑面人化掌成刀,顺着尸体肚皮一划,竟将青魈鬼当场开膛破肚。那掌刀真如一把铁剪,尸身皮肉顿时迎刃而解。
此人以手代刀,锋锐无比,武功之高,显然更在青魈鬼之上。
空气中骤时恶臭熏天,白骨旗门众仍是不发一言,恭立在侧,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神秘人盯着尸身认真端详,随后起身沉吟道:“尸体表面没有伤痕,更无掌印,但内里五脏六腑俱都化作烂泥血水……”
“好厉害的绵掌啊,纵然铜皮铁骨也难消受,武林中有这种绵掌造诣的,屈指可数。”
笑面人说话比普通的青魈鬼要更顺畅些,却依然冷硬如铁,阴寒残酷,他向面前三人询问道:“你们之前说,你们遇到的是两个女人,对吗?”
青魈没抬头,俯首生硬回道:“是,四个女人。一个是温婷,一个是张婉仪,都是旗主想要捉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她们武功很高,我们不认识。”
神秘人沉吟道:“年轻女人,登峰造极的绵掌。难道,会是巫山?”
青魈鬼恭敬回道:“启禀尊使,据属下等探知。近日来,有人在鹿河见过巫山的楼船出没,船名叫‘红袖’,听说是雾绡姬的专乘。确有可能到这桢江来。”
笑面人有些难以置信,道:“夜听雨,翻云绫。难道真是镜花水月?但她们为何相助意气盟?如果不是逍遥津的‘夜雨’,那武林中谁人还有这般超绝的绵掌功夫?”
门众鸦雀无声。
神秘人问道:“东方壁现在和她们同行?”
青魈回道:“应该不错。”
笑面人语气倏冷,道:“好,我倒要追去瞧瞧,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本使要去会会她!你去回禀旗主,将此中情形具报。”
“是,尊使。”
笑面人眼中红光大盛,伸出左臂,那只左手连接着的,竟是一支锋利的圆月弯刃,在朝雾中闪烁出骇人的寒锋。
笑面人眼神阴毒,桀桀怪啸,“就让我看看,破星手的心肠跟普通有什么异常,这次就把谢令如的宝贝徒弟跟女人一网打尽!毕竟,筹码总是越多越好的,嘿嘿嘿……”
众人跪道:“尊使神功盖世,马到功成!”
这名神秘的笑面鬼不是别人,正是白骨旗五大鬼使之一,玉森罗座下最心腹的钩肠使!
再说风剑心和洛清依以及温婷同行,对东方壁不告而别,避过骄阳烈日,走走停停,终是在傍晚时分到达徐陵。
徐陵风景秀丽,钱粮丰庶,是东南重镇。四人乘马遥见,前方设卡横关,民众循序盘查,官军口中喝道:“下马盘查,不得拥挤!”
乘马冲关是重罪,四人虽身在江湖,却不致如此无端犯禁,四人停马通关。
洛清依疑惑道:“徐陵在川北之中,向无边患,为何突然设卡盘查?”
“莫非城中有祸事发生?”
温婷初时也有意外之色,闻言并无回应,莫名其妙望向身后,忽然紧蹙眉峰,“先通关再说。”
出乎意料的是,官军横关设障,通行却是极易,匆匆审视检查,随即放行,看这模样也不像是在缉拿要犯。
“过过过!快点!过!”
四人牵马走近,盘查官军眼前陡然发亮。火玫瑰一身红衣,性烈如火,洛清依清雅绝丽,风剑心似月宫谪仙,一时教人看痴眼睛。
忽的一名大汉挡在官军身前,遮住视线,大汉面目方正,眼似鹰隼,眉如冷刀,寒声警告道:“你不要命?”
官军登时醒转,再见他四人手牵骏马,鞍悬宝剑,一望就知乃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侠客!
身躯一抖,连忙收回视线,请道:“诸位快请,快请快请。”
大齐武风极盛,他们这些守城兵士,对付泼皮无赖,甚至通缉要犯都好使,但要他们拿命去得罪这些杀人要命的煞星,那就大可不必。
一进城门,温婷就近找到一处小摊,十一前去拴马,三名女子落座。温婷先给三人倒茶,望着城门,饶有兴味的模样。
风洛二人不解,正想询问,店家这时过来招呼。“各位姑娘要点什么?”
温婷手腕一翻,摸出一块碎银。店家双眼倏亮。他辛苦三天,还未必赚得到这块碎银子哩。
温婷看他见财眼开,收起银子,不慌不忙问道:“店家,这徐陵并无战事,也不盘查内匪,怎么在外边横关设卡啊?”
店家面色微黯,左右张望两眼,终是抵不住钱银的诱惑,低声说道:“姑娘们想来是初到此地。这徐陵虽然内无宵小,外无强敌,可是……”
他再看一眼城门,悄声道:“可是有暴民呐!”
说罢,一把抢过银子,提过水壶,忙不迭换新茶去。
“暴民?”
风剑心和洛清依神情讶异,这一路走来,并没听说过谁在起事,完全不知这暴民从何而来。
温婷似是早有所料,悠悠举杯饮茶。风剑心见她气定神闲,疑惑道:“温姑娘,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温婷看她一眼,又望向城门处,“两位姑娘初入江湖,不妨开开眼界。”
“什么眼界?”
温婷神情古怪,回道:“看看这东方家的王土,看看这东南的百姓。”
洛清依和风剑心远目望去,城门之外,渐起尘灰,只见一行人急奔而至,直冲城关。
守城官军毫无意外,不忙不乱,立刻让人横摆拒马,没用佩刀,提起棍棒,昂首威武的挺立在关前。
“嘿嘿!这群不怕死的短命种,待会儿大伙,尽管出力,给我往死里打!”
“是!”
众军呼应,气势凌人。
洛清依和风剑心还道这大齐官军军威居然如此神勇,敢在城外和强敌决一死战。谁知等到冲关的“强盗”靠近,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贼人,分明就是群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百姓!其中不乏贫弱佝偻的老人,还有怀抱襁褓的妇人,手里抓着树枝棍棒就冲过来。
随着震天的呼嚎,二股人流交汇,随即响起的就是棍棒击打□□的闷响,一声一声,好似舂米般。
风剑心和洛清依看的怔怔。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就是官军所说的暴民?
凶猛的棍棒之下,烟尘滚滚之中,是漫天的哀嚎与满地打滚的难民,官军口中不停叫骂,手中的棍棒挥的虎虎生风。在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兴奋跃动的光辉,那是肆虐的愉悦。
“打!给我打!这群找死的贱种,打死他们!哈哈哈哈!”
饶是前方棍影重重,仍有人前赴后继,终有头破血流的冲破重重拦阻者,还没来得及兴奋高喊,就被官军逮住,一顿棍棒招呼,将人打得奄奄一息,又复拖走,扔回人群中去。
风剑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眸中微红,手抚在霜翎剑柄处,剑锋倏寒。
温婷见状,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眼见官军恃强凌弱,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温婷难得正经严肃道:“你要出手?你想帮谁?是帮官军平乱,还是助暴民破城?”
“他们不是暴民!”
“那是什么?”
“他们是百姓!”
一言罢,风剑心恍然怔住,这才明白,温婷说的,让她“看看这东南的百姓”是什么意思。
天衣心中骤沉,店家走近来幽幽哀叹道:“唉,他们也是走投无路啊……”
洛清依问:“他们是谁?”
店家看她一眼,无奈苦叹,“都是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呐……”
说着,店家继续长吁短叹,又去收拾起摊位来。他不过是平头百姓,每日靠着个茶摊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哪里还有空暇和菩萨心肠来管他人的闲事?
哀嚎惨叫之声在耳边此起彼伏,风剑心不忍再看,问温婷道:“这是怎么回事?温姑娘要我们看的,就是这些?”
温婷抿一口茶,神情怜悯道:“东南沿海之地,倭寇猖獗,屡次侵边犯境,烧杀掳掠,可以说是无恶不作。这些,都是被倭寇残害的,无家可归的苦命人。那些该死的东洋畜生,杀死青壮,掠夺女人,剩下的老弱妇孺无以为计,便只有背井离乡,往内陆的州府逃迁。”
风剑心怔住,东南一带苦倭人流寇久矣,但亲眼见到东南百姓深受其害,仍是心感震撼。
“大齐自诩□□上邦,难道举东南雄壮之兵,还抵不过一群小小的倭寇吗?”
温婷无奈苦笑:“抵?怎么抵?倭寇船坚炮利,在海上任意纵横,根本无法将他们彻底铲除。皇帝老儿又听信谗言,裁撤地方军队,纵容州府自治,蓄养州兵,原本东南雄壮的军势已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水师更是走的走,散的散,唯徐敬帘一军硕果仅存,但徐大将军要镇守虎台,对沿海倭寇的袭扰也是鞭长莫及。”
风剑心道:“那地方军士,守卫州府的官兵呢?难道也任由倭寇胡作非为吗?”
温婷嗤笑出声,觑向城门,道:“你也看到了?州府的州兵只负责城防守备,倭寇一击即退,根本无迹可寻。再者说,这些城防官军多是州府长官招募的游兵散勇,有很多甚至是市井当中的地痞流氓,对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难民还行,真要让他们上阵杀敌,只怕要当场吓得尿裤子咯。”
洛清依哀道:“既然御敌无力,临阵怯战也罢,为什么还要阻拦难民入城呢?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温婷道:“不然还要怎么样?收容流民们入城?大齐律规定,凡难民踏过城门者,就要算该城府内治下的良民,除在城中犯罪,否则不能驱逐出城。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无产无地的流民,对州府来说是巨大的负担。若是上差巡视,看见这城中众多流民的惨状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长官治下无方,纵寇掳掠,不仅升迁无望,搞不好还会大祸临头,丢官事小,身家性命事大啊。”
见风剑心和洛清依默然愁苦,温婷接着说道:“再者说,一旦徐陵首先开城收容难民,那东南无处安身的流民百姓都会闻风而至,这徐陵城就是再富庶,也养不起这么多人。”
洛清依道:“那为何不上报朝廷?”
“哈哈哈……”温婷闻言大笑,看着她道:“洛姑娘果然是初涉江湖,不谙世事。当今天子自诩圣明贤德,认为如今是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当初裁军置民的圣谕就是皇帝所发,你现在要是告诉他东南倭寇之患频发,这不是打他老人家的脸吗?天子一怒,莫说丢官卸职,只怕有抄家灭门之祸。地方州府不敢上报,也就只能尽力遮掩。”
洛清依、风剑心哑然失声。纵然天衣武功超绝,洛清依聪敏智慧,但官场上的门道,正如温婷所说,她们完全不谙世事,见识浅薄。
“你说,东南无处安身的难民会闻风而至……”
洛清依忽然想起什么,“温姑娘的意思是说,遭受倭寇迫害,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还远远不止目下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