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妃晚若无其事的走过来,“绿儿姑娘知道你们早来,定要拉着我来寻人。刚好听见别人的夸赞声,走近来看,果然是师姐你们。”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心虚的缘故,雁妃晚的话就像在说:不是我故意在坏你们的好事,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的……
她话音落地,舒绿乔就从她身后钻出来,“大小姐,风小师妹,你们好狡猾啊,出来玩怎么不叫上我们?”洛清依还没从混乱的状况里回过神来,本能的颔首微笑,向她们问好,小师妹更是退到她身后,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雁妃晚别有深意的望着她们,轻轻的叹息。
“走吧,既然人都找到了,就再陪你逛逛吧,你还要去哪啊?”
“嘿嘿,玩到现在,我也有些饿了。大小姐,小师妹,不如我们先去找家酒楼?”舒绿乔兴致勃勃的挽着雁妃晚的胳膊走。洛清依望着她身上挂着的面具和手里举着的糖人,真的开始怀疑当初答应跟她们兄妹同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舒绿乔兴致颇高,去寻酒楼的路上东游西逛,剑宗三人完全就是奉陪的角色。
不过一路同行,节庆喧闹,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她们似乎真的已经忘记先前的诡异和尴尬。当问起其他三人的踪迹时,舒绿乔说起,纪飘萍早被舒青桐带去酒楼,扬言今日要一醉方休,如今或许正酩酊大醉在哪里也未可知。
洛清依心绪不宁,神情凝重,一直愁眉不展,当她的视线落到雁妃晚处时,眼神愈加惶恐不安。
她和这位传闻中处事周全,武功高强的玉衡峰首席接触的机会不少,相处的时间却短,现在看来,这位三师妹见微知著,城府极深,兼且七窍玲珑,一时之间也不知她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更不知她意欲何为。这个问题,直到洛清依和风剑心漫不经心的用过晚饭,游完灯会也没有答案,洛清依甚至已经打算和雁妃晚开诚布公的谈谈,谁知她还没找到这样的机会,麻烦就先找上门来。
就在她们回到别院时。
“师妹!”允天游独坐厅中,一见雁妃晚就是两眼发亮,可当他见到随后进门的洛清依时,又立刻沉下脸来。
雁妃晚向他微微颔首示意,就要与舒绿乔往后院走。洛清依正要跟上,却不防被允天游叫住。
“师姐且慢!”
洛清依见他脸黑如墨,正自心烦意乱,道:“师弟有何指教?”允天游心中气极,自他出生以来,在剑宗时哪天不是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的?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还在他此时尚存一丝理性,没敢当场发作,强忍怒意道:“师姐你刚刚到哪里去?怎的不与我知会一声?”
实在想象不到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从何而来?洛清依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道:“我实在没明白你的意思,难道我去哪里还要向师弟你通报不成?”允天游叫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激怒,忍不住道:“可是我们分明约定好的,今晚灯会,你我同去!”洛清依登时哭笑不得,“师弟,确是你告诉我的消息,却不知道你还约过我,而且,我也没有答应你啊。”
允天游怔住,细细思量,还真是如此,他既没来得及发出邀请,洛清依没答应过,更谈不上失约,一时无言以对。
洛清依已经不想和他纠缠,带着风剑心就要回房,允天游这时突然横臂挡住她的去路。洛清依已然不耐,若非她知书识礼,怕是要当场拂袖而去。
“是师弟失礼莽撞,请师姐莫罪。”说罢,允天游挂起那副假笑模样,从袖里取出一件物什,恭恭敬敬的呈上去。
“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洛清依看见那方檀木锦盒,心里虽早有数,却还是问他,更希望他知难而退。
允天游听她发问,心中欢喜,连忙将锦盒的一侧推开,盒里躺着一支玉簪。那簪白玉无瑕,晶莹剔透,且做工精美,显然价值不菲,允天游殷勤说道:“我知道师姐喜爱玉簪,却不知道,其实这玉有品相之分,技艺有优劣之别。恕我直言,师姐如今配的这支玉簪,玉质有瑕,色泽浑暗,论做工嘛,更是不值一提,实在算不上什么良品。”
他只道是洛清依养在深闺,深居不出,当然不知道这外界的风光,却浑然未觉洛清依风剑心都双双沉着脸色,反而继续献宝,“这支彩雀兰花簪是我从这瑶台府最有名的流光阁为师姐重金选购,这是他们最好的匠师的上乘之作,所谓宝剑赠英雄,名簪配美人,请师姐笑纳。”说罢,躬身而拜,满眼期待,野心勃勃。
洛清依没去看他的玉簪,见到风剑心瘦削的肩在微微颤抖,捏着两个小粉拳,模样委屈至极。她登时呼吸稍沉,胸膛苦闷,心里疼的发紧。
这簪当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三年前洛清依生辰之时,风剑心花掉当时的全部积蓄所赠,意义自然非比寻常。虽然白玉有瑕,却是洛清依最珍视的礼物,如今叫允天游说破,风剑心登时无地自容,洛清依更是气他多管闲事。
小姑娘眼角微红,撒腿就跑,洛清依作势要追,却叫允天游挡住。
洛清依不耐烦的将锦盒推回去,回绝道:“此物既然如此珍贵,师姐生受不得。师弟既然早有意中人,为何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看你不如将它送给三师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师姐素不夺人所爱,预祝师弟水到渠成。”说罢,没等他反应过来,当即就追风剑心而去。
一进后院,风剑心早在等候,见她寻来,连忙过去扶住她的手臂,“是我不好,不该这般任性,你别着急,别累坏身体。”洛清依抓着她的手腕就往自己房里带,阖上房门,洛清依说道:“我还以为你在生气,怎么能不着急?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里,我们之间的事何需他来置喙。这玉簪虽不名贵,我却喜欢的很,就是你的这份心意,也胜过千金。”风剑心手抚玉簪,叹道:“我没有在生他的气,我是在和自己生气。气我自己能力低微,让师姐惹人嘲笑……”
“你别要说这些傻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没将他那些疯话放在心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堪的,我就怕你难过……”
风剑心强忍心里的苦涩,听她此言,不禁眼睛发酸,泪意翻涌,“虽说现在说来有些异想天开,但我真想有一天,能送你这世上最好的事物。”
洛清依没说话,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心道:你就是世上最好的了,我也不要别的的身外之物。
小师妹面颊绯红,完全沉浸在她的温柔里,忘记那些自怜自哀的情绪。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倏忽从洛清依的怀里挣脱出来,“大师姐,你说今晚的事,三师姐瞧见没有?”
若是三师姐因此起疑,将这事上报给掌门师祖,自己性命难保不说,大师姐恐怕也难脱干系。脑海里回忆起雁妃晚那双仿佛能洞悉真相的眼睛,风剑心越想越怕,惶惶不安起来。洛清依心里同样忧愁,却还好言宽慰,“就算瞧见又怎么样?你我师出同门,就算是亲密些,也是问心无愧的事,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实则她看到雁妃晚的眼神,怕是早起疑心,然而对方既然没说破,她断然没有自乱阵脚的道理。
雁妃晚再厉害,难道还能真的洞察人心不成?
风剑心转念想到,今晚的灯河虽然暧昧奇怪,到底没有做出格的事情,洛清依说的有理,是她心思不纯,做贼心虚罢了。
这边让小师妹安下心来,洛清依走出她的房间,回到自己的住所,雁妃晚早在院内等候着她。洛清依道:“三师妹好兴致,今夜也在观风赏月吗?”雁妃晚道:“非是有心附庸风雅,不过是在此等候多时了。师姐回来的有点晚吧。”听她的意思,自然是知道她从哪里回来。
洛清依心里发虚,将她请进房中,雁妃晚漫不经心的左右环视,饶有兴致道:“这是在风香小筑以外,大师姐第一次让我进来呢,你的房间,别人总是进不来的。”洛清依脸色倏沉,冷声道:“三师妹要说什么,不妨说清楚?”雁妃晚见她难得动怒,竟也不惧,在她桌前坐定,洛清依随她坐下来。
雁妃晚叹道:“大师姐,你们好糊涂啊。”洛清依心里抖颤,故作不解道:“三师妹何出此言?”雁妃晚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眼神满是惋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们抵死不认,我就无计可施啊,老祖宗们就不会相信我啊?”
洛清依眼眸里的光微微晃动,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师姐或许没当我是师妹,可你们终究是我同门的师姐妹,师父临行前,还让我照顾好你们的。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
她神色真诚,情真意切,尤其是那双星彩明眸,似乎拥有某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让洛清依险些就忍不住想向她吐露真言,表白心迹。
所幸她及时回过神来,按住这般念头,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雁妃晚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这是年少无知,嬉闹游戏也好,或是日久生情,误入歧途也罢,这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断然不会泄露出去。否则老祖宗就必定会要她的性命,师姐你可知道?”洛清依沉默着没说话,像是默认她的猜测。不过这位三师妹竟然能这样轻易的接受这件事情,倒真让人匪夷所思。
雁妃晚瞧出她的心事,道:“因为有趣……我说过,我喜欢有趣的事情,喜欢和聪明人做朋友。我是不知道你不想成婚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但就算是知道,对你们来说,我的阻挠也而不过是枉做小人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成全你们呢?”洛清依心内稍宽,甚至因为她的态度有些感动,却听雁妃晚道:“可是师姐,这是我的态度,并不代表其他人的想法。你要知道,你这是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别说世人皆不能容你,就是剑宗,就是两位老祖宗,也不会认你这离经叛道的孙女……到时众叛亲离,千夫所指。大师姐,这么做,值得吗?”
洛清依满心沉郁,不由捏紧衣袖,面色青白,险些不能呼吸。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毕竟未经世事,虽知此般隐秘定为世人所弃,真让别人说来,仍是觉得可怕如斯,毛骨悚然。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些都是你们的错觉呢?因为你们总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所以将姐妹之情误以为是……”雁妃晚语重心长的劝道,“毕竟,你们还没有及笄。”
距离及笄还差一年的雁妃晚说起这些话来,居然同样的令人信服。她太过聪明,也太过理性,透彻的完全不像是十四岁的少女。
见她神色苍白,神情晦暗。雁妃晚从袖中取出一物,从桌上划过去。洛清依抬眸,接过那金帖展开,随即叫道:“这是……生辰八字?这,这是我的庚帖?”想到这庚帖背后代表的意义,洛清依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雁妃晚微微颔首,放柔声音,“师姐,你可知道,此次的贺礼为何物?”洛清依不知她为何问起,还是答道:“是一对翡翠如意,寓意天作之合,吉祥顺遂。”
“我手里还有一对琼玉,是太师父临别所托,你可知这是何意?”
洛清依蕙心兰质,略微思量,岂会不知?她登时露出仓惶不安的神情,“这,这……”
雁妃晚道:“没错,这次北境之行,太师父让我带着你的庚帖,还带上一对美玉作为联姻的信物,那时到达晋城,青寮和剑宗交换信物,核对生辰,你和纪师叔大婚的事就算板上钉钉,绝无反悔的余地。等到回程之日,青寮就会三书六礼随你回宗纳征请期。”
如闻晴天霹雳,洛清依娇躯颓软,险些跌倒,眼神里满是惊惶无措,凄凉绝望。
“可,可是爷爷他们,从来没说起过……我原以为这件事还有转圜余地的……”
雁妃晚虽不忍打破她的幻想,但仍据实相告,“老祖宗们早有计较,观星卜筮之术不可尽信,他们早已属意纪飘萍。不管你喜不喜欢,都是要嫁的……北行历练不过是托词而已,就为封住允师叔他们的悠悠众口。太师父命我到时暗中联络纪府,问名纳吉,你的婚事,其实早就定了。”
洛清依望着她,发现她或许真的误会这位三师妹,不禁有些羞惭愧悔,“三师妹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你就不怕……”
雁妃晚轻笑,“你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毕竟这是你的婚事。与其让你那时来恨我,倒不如让你现在谢我,不是吗?”她说的没错,洛清依确实对她心怀感激,至少让她不会在亲事定下之前那般被动。洛清依本想感激的握住她的手背,忽觉三师妹知道她的秘密之后可能会感到畏惧,随即缩回手来,雁妃晚却在她缩回去时按住她的皓腕。
“师姐,你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要你做出决定,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她的眼眸灿若星彩,笑容深不可测,“我可是很厉害的哦,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就算,让某些人消失在世上这种事,我也能办到……”
是在说笑吗?总觉得她的后半句话让人心惊胆战。
不过洛清依和雁妃晚至此推诚相见,三师妹在成为她暗处的盟友之后,总算有相知恨晚,心照神交之意。
在这无人知晓的夜晚,“逃婚”居然会是“剑圣”和“玲珑”成为莫逆之交的契机。
中京上元,势通南北,横贯东西,上行既昌,下接重浣,左面元充,右临江津,四省环萦,呈天然拱卫之势,无论从哪处发起进攻,都有足够的地势缓冲,以供军马策应,确保国都万无一失。
东方氏自开朝以来,一扫前朝暗弱之势,外拒强敌,内兴经济,二百年的厚积薄发,开启仁德盛世,铸就不朽王朝。
剑宗从西原出发,一路经过玉川,重浣两省,半月时间以来,都还算平安顺遂,通行无阻,直到停驻在京都这座雄浑壮阔的巍峨巨城面前。
中京位为大齐国都,九州十三道之主,象征着四海的至高权威和统御天下的皇族所在,其规模之雄伟,建筑之繁华,当然是大齐之首。京城地盖万顷,巍然耸立的百里城墙使京师森严的护卫更是固若金汤,仅是城门就有十丈之高,那门由铁板包裹红松,上凿铜钉,巍峨雄阔之势,真似铜皮铁铸,坚不可摧。正门城墙之上,深刻着“中京上元”四字,笔锋苍劲雄浑,气势磅礴。城门左右各立一尊庞然巨狮的石像,高约九丈,张牙舞爪,怒目生威,威严不可侵犯。城墙之上,遍竖旌旗,卫兵披坚执锐,凛凛生威。
剑宗诸人出道以来,也算见识不浅,可在这座巍峨巨城面前,仍是不禁为其之雄伟壮阔震撼折服。
时局偏安,上元此时歌舞升平,俨然是太平盛世。皇城的守备森严,即使是白日通行也有兵士查问,禁军巡逻。而此时在城门之外,早排起如龙长队,纷纷等待过关入城。舒绿乔是少女心性,初次来京,不由左顾右盼,见到往来行客络绎不绝,使她充满好奇,跃跃欲试。
中京汇聚着来自四海九州的过客,有风雅的江南文士,粗犷的北方行侠,多情的西域女儿,甚至是苗疆的异域夷族,九州四海的文人武士,三教九流,俱都聚集此地,叫她登时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雁妃晚见她欢喜雀跃,也没管她,先向允天游问道:“中京既是御刀府的势力所在,也是师兄的故家,不知你对此处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知道多少?”允天游难得听她搭话,可却不得不让她失望,“恐怕师兄有负所托。我父亲十岁就已迁籍离府,已逾三十年之久,拜师投门之后更是一心一意以宗门为重,京都御刀府的情况已知之甚少。”
队伍渐渐缩短,骑马的各位牵马开始准备接受检查。皇都重地,就是王亲贵胄,非有特许,不得在闹市乘马奔行。纪飘萍准备好官凭路引,走在最前面。
舒青桐问道:“在下早有猜测,少侠姓允,又听闻你是御刀府出身,想必是四大刀门之一的霸刀的允氏?”
以允天游骄矜自负的性格,此时居然没有表现出趾高气昂的态度,反而言语疏离的表示,“如今的霸刀门门主允破千正是我的伯父。”舒青桐连道失敬,唯有风剑心和舒绿乔还在云里雾里。舒绿乔直接就问,“怎么?允少侠的伯父很有名吗?”
允天游眉峰蹙起,舒青桐忙道:“舍妹初出江湖,孤陋寡闻,还请少侠莫怪。”转而就向舒绿乔和风剑心说起这京都允氏是何等威名。两位涉世未深的少女自是侧耳倾听,甚有兴味。
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二者皆为君王所忌久矣。然而庙堂江湖俱为一体,密不可分,关系极其微妙。将相变易,朝代更迭,常有江湖作用其中,而正邪对立,诸派争雄,时有朝廷搅动风云。譬如太祖起兵之时,就有江湖势力影从相助,如今正道十二宗之一的太玄教在百年前也险些成为大齐的国教。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朝廷忌惮江湖势力为敌所用,重蹈前朝覆辙,却也不得不用名门正派去镇压各地的宵小匪寇。
二者相辅相成,时敌时友,关系微妙。因此江湖中人,尤其是名门大派,最不愿为朝廷所用,更不想屈膝降节沦为官府爪牙,朝廷鹰犬。不过凡是总有意外,在如今的正道十二宗里,有两个门派与朝廷关系最位接近,其一是协守边城的北境青寮,其二就是奉圣之名的御刀府。此二者即使在特立独行,鱼龙混杂的江湖也算是异类般的存在,青寮和御刀府既是江湖门派,其统领和府主却同样身居官位,兼享俸禄。
御刀府开府之主公孙氏本是当年太祖皇帝的心腹爱将,太祖大业初成,论功行赏时,公孙氏不求富贵通达,毅然挂印隐退,从此醉心武艺,研习刀法,绝刀大成之际,顺势而为,在中京上元开创御刀府。
这门派与其他武林各派都不相同,它既是朝廷承认的官府部衙,也是不受其管辖约束的江湖组织。御刀府衙属遍布南齐,向来负责发布悬赏通告,甚少主动开拓势力版图。由御刀府出面悬赏,江湖武林中的豪侠浪客追凶缉盗,领取赏金。虽受朝廷嘉赏,却不受官府束缚。行走江湖的侠客们囊中羞涩时,就很喜欢往各地的御刀府走一遭,既能锄强扶弱,扬名四海,还能解燃眉之急,可谓两全其美。
话虽如此,御刀府要是一群赏金客聚集的乌合之众,也不足以在中京稳固根基。御刀府主在这二百年来招贤纳士,逐步招揽名震四方的四大刀门,诸如川北霸刀,河朔鸳鸯刀,西北闪电刀,这些名震江湖的豪雄刀客,或是世代效忠公孙家的旧年部将,或是扬威宇内的武林豪族,或是桀骜难驯的刀痴隐客,而允天游正是川北名家霸刀允氏出身。
允天游听着先祖的威名赫赫面上却殊无喜色,且不说他早已不将自己当作霸刀允家的人,就说同是正道宗门,剑宗有“苍穹绝顶第一剑”的美誉,而御刀府却常被讽为朝廷鹰犬,受人冷眼,霸刀虽同称四大刀门,到底是公孙氏麾下,并非一府之主,这样的身份,换作别人或许还能志得意满,但允天游心高气傲,哪肯屈居人下?其父允正贤原是允氏本家庶出的第四子,心知难承家主之位,故而十岁脱籍离府拜师剑宗,如今坐上天玑首座的位置,论地位当与允破千相及。
但是,允天游的野心和志向远不止如此。
允正贤是妾室所生,出身卑贱,饱受欺凌,近年来允天游奉命拜访过京都允氏,那些堂兄弟世居京城,态度傲慢,很瞧不起他这西南乡下来的土包子,冷嘲热讽,将他百般羞辱。那时,允天游就暗暗发誓,等到他坐上剑宗宗主之位,定将这些嘲讽和羞辱百倍偿还!
他悄悄瞄向车驾,眼眸阴暗冷厉。这洛清依极不识抬举,他允天游已经如此放低姿态,向她表明心迹,频献殷勤,竟会被她弃如敝履,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少年咬牙暗恨:这小贱人真不识抬举!也不看看自己还有几年好活,在我面前装什么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模样?真把自己当个仙子不成?别让我日后将你娶进府中,否则定要叫你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定要你卑躬屈膝,悔不当初!
心里虽然如此想象,现在毕竟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如今的选婿的形势还不明朗,身边还有纪飘萍虎视眈眈,他也只能暂且忍气吞声。
轮到剑宗有序进城,风剑心扶着洛清依落乘,纪飘萍亮出官凭,顺利通过禁军的盘问检查,牵马随流进入皇城。
一入京城,但见宽阔的天街潮流涌动,行客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见那彩幌飘扬,车流不息,极尽喧闹繁华之象。天街两侧房屋矗立,鳞次栉比,左右商铺如云,琳琅满目。这里有西域的丝绸香料,江南的瓷器珠宝和绝色美人,北地的骏马灵狐和猎鹰……
这座象征着最高皇权的巍峨巨城,不过是展现出冰山一角,其繁荣昌盛就已足够震撼。更不要说天街尽处那座遥不可及的皇城禁宫,那里的金碧辉煌,气势磅礴,深不可测更是少年的她们所无法想象的。那里,坐落着王朝的太阳。即使是遥望着那个方向,都能感受到令人压抑的庄严和至高无上的权威。
不过,就算对那座禁宫充满好奇,此时的她们也知道,如今任务在身,不是流连忘返的时候。
剑宗的在京城的秘密处所,就在西市的待贤坊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院落。除奉圣之名的御刀府以外,朝廷非常忌惮各地的江湖门派将势力伸到皇城脚下,因而在京城附近,剑宗就只有这处暗堂。
洛清依和风剑心一如既往的形影不离,而这半月以来,就连雁妃晚和舒绿乔与她的关系都逐渐亲密起来。纪飘萍素以长辈自居,对诸女颇多照应,又和舒青桐兴趣相投,至始至终就唯有允天游孤立在众人之外,形影相吊,好不落寞。想起在天玑峰时的前呼后拥,万众瞩目,再想起现在的格格不入,茕茕孑立,当真始料未及。
众人早已习惯他的孤傲不群,尽管各自安置,完全对他的存在置若罔闻,允天游遭到如此轻视,这些时日积攒的怨恨再也按捺不住,作势就要发难。奈何这些人里,论辈分,论地位,样样都在他之上,允天游终究无可发泄,遂愤愤越过众人,占据房间,将随身包裹随意扔进房中,便独自出门寻欢作乐,借酒浇愁。
西市的待贤坊附近最有名的酒楼叫“不归楼”,不醉不归,正和他此刻的心境。先叫来三四坛花雕,就着好酒好菜和京城的喧闹繁华,观赏轻歌曼舞,一时忘怀而乐,台上霓伤翩翩起舞,歌声婉转动听,允天游如痴如醉,未多时就已是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就在这酒酣耳热之时,允天游的意识飘荡迷离,如踏云端,正不知身在何处,忽然仿佛掉进那温柔乡里,左边是温香软玉,冰肌雪肤,他睁眼细瞧,正是那三师妹在对他明眸善睐,欲拒还迎,右边欺霜胜雪,软腻香滑,对他冷眼相看的,可不正是频频惹他不快的洛清依吗?
如今他是左拥右抱,享尽艳福,不自觉飘然欲仙,神清气爽,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恶狠狠的掐住洛清依的下颌,望着那张苍白清丽的容颜就要狠狠的吻下去,以报忍辱之恨,轻视之仇,好叫她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什么是夫为妻纲!
管你这小贱人再厉害,再尊贵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看小爷的脸色……嘿嘿……
砰……砰砰!砰砰砰!
他正沉浸在美妙的幻梦当中,谁知忽然被一阵敲击的声响惊扰,眼前的两位小美人登时烟消云散,允天游心有不甘,兀自囔囔叫道,“嗝!晚儿……师妹,你别走……大,大师姐……你是,你是我的,我的!你们别走啊……”
脑袋边忽然传来阵阵哄笑,像是在对着他指指点点,满是不屑。
“嘿嘿……我就说是他吧?这小白脸别的功夫不怎么样,倒学会在这里寻欢作乐,不醉不归呢。”
“哎哟,你们听他这叫的,婉儿,婉儿,真是俗不可耐,怕不是他在哪家勾栏妓馆里的相好吧?”
话音刚落,随即再次响起哄堂大笑。允天游意识虽然不算清楚,到底没喝晕过去,听到这般嬉笑,登时霍然站起。身量笔直,站的方方正正,倒把眼前的三人吓的不轻。允天游还没看清眼前人的真面目,此时他满面通红,仍是瞪圆眼睛,怒声骂道:“晚儿,是我的师妹,大师姐是我之妻!是谁家的杂种在小爷面前说三道四,不干不净?”
面前三人陡然身躯震动。
一人当即发作,厉声喝道:“小兔崽子!你是喝的不省人事还是眼瞎耳聋?你骂谁是杂种?还不睁开狗眼,瞧瞧爷爷是谁?”
允天游眼晕耳热,还没反应过来,回应那人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畜生!他的爷爷也是你能做的?”
随即第三人闻声暴起,又还给甩耳光的男人一掌,径直拍在他的脑瓜,骂道:“老二!你怎么说话的?你骂老三是畜生,那我爹成什么了?”不归楼里哄然响起阵阵喧笑,三人齐声怒叫:“谁敢放声吆喝,难道都不想活了?”酒楼登时噤声,有识相的立即默默站起,下楼结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