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家?”
“是啊,我的家。就在隔壁。”钟情笑意不变,“我已经联系军区,让他们派人把那所房子修缮好。他们也承诺,不会再放严家人进来捣乱。”
安德烈深深凝视着他,一步步走近。走廊外的灯光渐渐被他的身形挡住,钟情所坐的位置慢慢陷入昏暗中。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
“我不想知道除严楫以外任何人的私事。”
钟情抬头看着他,眸光坚定、不躲不闪,“我和元帅是交好的朋友,从前往后,永远都是。作为朋友,您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安德烈答非所问:“我只晚了一步。”
“战舰无法承受第八次跃迁……我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还是晚了一步。他向你求婚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他大概从来没有用这样轻的声音说过话,像是怕极了身前的人说出否定的字句。
然而钟情直视着他,不为所动地说:“请元帅让开。”
安德烈脑中有一刹那空白一片。
“为什么?”他几乎是颤抖地问,“我的爱……让你反感吗?”
从这样冷淡自持的人口里听见“爱”这个字,钟情有片刻恍惚。随即回神,冷硬地说道:“我只是不能接受。”
“您太偏心了,钟助教。”
安德烈喃喃,“从十年前起,您的眼睛里就永远只有严楫。军校里所有考核我和他都是并列第一,您同时向我们道贺,但您的眼睛永远只看向他。”
他质问着:“现在您面前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您还是一眼都不愿意看我!”
“我并不曾因为偏爱严楫而影响我的教学。安德烈,你该得到的东西,我都已经给你了。”
钟情回答的声音很冷静,可越是冷静,就越让安德烈感到悲哀。
“如果我还想要别的呢?”
他蹲下来,仰视着钟情,双眼泛红,声音嘶哑得像是在乞求,“钟助教,我要的仅仅是一个机会。”
即使看见安德烈第一次显露出脆弱的情绪,钟情还是不为所动。他声音轻柔,语气却不容拒绝。
“我永远不会背叛严楫。我不能再让你这样错下去。”
“错?”
安德烈怒极反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个活人的手,每一寸皮肤下都有数以万计的细胞正在工作,脉搏日夜不休地跳动,血液恒久奔腾。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一个亡魂。
错?
呵。
早在他亲眼看着严楫跌落虫群的时候,他就已经犯下不能回头的错误。
某种被强行压抑下的阴暗情绪在心中泛滥成灾,他初时理不清那是什么,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他不曾品尝过、属于弱者的情绪——嫉妒、愤懑、绝望……还有不甘。
安德烈闭上眼,很快又睁开。
只有弱者才会摇尾乞降,他想要的东西,他自己来拿。
片刻凝滞过后,安德烈站起身。
他不再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钟情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后立刻朝别墅大门走去。但当他走到门边时,才发现这扇门已经被锁死。
钟情徒劳地扭动把手。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钟情转身,看着几步远的安德烈冷声道:“你要软禁我?”
“严楫已经死了半年。”
安德烈已经恢复成原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之前的脆弱悲痛仿佛都只是幻象。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说出的字句却不带丝毫温情。
“他死了,但我还活着。那么,你总有一天会忘了他。”
*
钟情和安德烈之间的冷战持续了很长时间。
应该说是钟情单方面躲着安德烈。
他每天坚持早睡晚起,完美避开安德烈在家的所有时间段,顺便也取消了每日共进早餐和晚餐的活动。他原本想连院子的花也不管,但实在看不惯安德烈的园艺水平,还是会每天抽安德烈外出工作的时间走出房间给花浇水松土。
这样一来,他们就像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明明知道对方就在身边,却无从相见。
安德烈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会给钟情带回来许多小礼物,见不到钟情,就摆放在他房间门外。也还是会准备很多有趣的小故事,没机会讲给钟情,就输入到智能管家的系统中,让它为钟情解闷。
他开始越来越长时间地在花园里逗留。
这里每天都不一样,那些细微的变化彰显着钟情上一日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分株繁殖过后越发茂盛的芍药和鸢尾,被修剪过的玉兰树,扶上篱笆的葡萄藤,包括三天换水七天换鱼的金鱼池。
他总是久久站在那里,等着一缕风吹过,带来残留在花瓣和树叶上那一缕甜桃味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