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变得非常忙。
诺曼战争后,他几乎被联盟民众奉为战神,军部高级军官的势力重新洗牌。
就像他父亲预料的那样,最先占领瑞铱金属矿的人相当于拿到一张军部高层的通行证,许多年长的前辈在这张通行证前都得恭顺地弯下腰来。
只不过是通行证的主人从严楫变成安德烈而已。
严楫的死让所有的荣誉都被安德烈独享,加上兰凯斯特家族的大力支持,一时间他成为联盟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军部势力的转移和兰凯斯特家族权柄的交接,足够他忙得脚不沾地。
钟情可不管他忙不忙,整天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就躺在床上装忧郁。
所以安德烈就算再忙,每天晚上必然会回家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大都是深夜,钟情已经睡下,第二天天不亮就要出门,有时候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钟情只有在看到房门外的礼物,才会知道他昨晚来过。
没过几日安德烈稍微清闲下来,就立刻开始寸步不离守着钟情,似乎要把之前缺失的时间全都补上。
他性格沉闷,一开始只知道坐在床边默默看着钟情。可是钟情也不说话,他们能就这样枯坐一整日。
安德烈不得不开始学习如何交谈。
有时候聊军部一些琐事,有时候聊听见的一些趣闻,实在找不出话题,就读故事书。但他的听众始终无动于衷。
安德烈还买回来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不是他喜欢的,他只是在隔壁洋房里见过,严楫从未对这些东西表达过兴趣,只可能是钟情喜欢。
于是他像是突然变得有童心起来,开始对泡泡机和拼图感兴趣,有一次还给钟情带回来一个老式的八音盒。
上发条后八音盒叮叮当当唱歌,上面用来装饰的木头小鸟张着翅膀转圈。
这些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地塞了一屋子,显得很有人气。
热气腾腾的人气徘徊在木质大床边上,却始终感动不了那上面坐着的石头人。
钟情不再说话,也不再笑。
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连食欲也降低到一个可怕的地步,有时候必须要靠打营养针才能保持身体的运转。
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任何来看望的人都觉得不会再有复生的可能。
安德烈用尽手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情生命流逝。
某日,他在钟情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个黑匣子。
“严楫冲进虫群的时候,驾驶的是一架侦查舰。这是那架战舰里残留的黑匣子,里面有他的遗言。”
钟情终于抬头。因为长时间的久坐,他的关节都变得有些僵硬。
黑匣子里有严楫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
这里面有一段数据被重置过,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就只可能是主人主动销毁。
钟情可以看见严楫和安德烈一同离开飞船潜入虫族母星,可以看见返回后他们在飞船上和前来追杀的虫族士兵激烈打斗。
但在这之后是大段空白,重新出现信号的时候周围已经安静下来。
有某种液体滴滴答答落下来、粘稠得不甚分明的声音。
钟情听见沉重的呼吸,然后是熟悉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这个东西给你。清除数据不是因为想要隐瞒什么,只是……我现在太狼狈了,我怕你看到这么难看的我,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别为我难过,阿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可我都要死了,就让我任性一回吧。我没有半分遗憾,真的。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对你的爱了。”
“来世再见。”
黑匣子安静地运转着,直到能源耗尽,指示灯在一声轻响后熄灭。
房间里重新恢复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泣。
钟情抱着黑匣子,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却极力忍耐着,不愿在外人面前展示眼泪。
直到安德烈将他搂进怀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身边空无一人,他才失声痛哭。
眼泪浸湿胸膛处的衬衣布料,安德烈感受到潮湿温暖的水汽,沉甸甸的,让他的心跳都变得迟钝起来。迟缓的心跳似乎也影响了血液的流动,他感到双眼因为充血而刺痛。
钟情正装哭装得起劲儿。
完全标记就这点好,演起哭戏那叫一个不费力,掐自己一把眼泪就哗哗流。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滴滚烫的湿意,烫得钟情一瑟,连哭泣都停滞片刻。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安德烈,安德烈却依然是那副宛如坚冰磐石的模样,一张脸干干净净,看不见半分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