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只有几家农户和大片葡萄田的小村落,日头正晒,晴空万里,户外没几个人,笔帽变出的洁白鸽子停留在教堂钟上,和另外几只灰色的鸽子混在一起,整理着羽毛。
迪亚波罗停好那辆不起眼的菲亚特两厢小车,避免引起别人注意,带上枪并抓了一把子弹,确认了一下车后座的状态。
……乔鲁诺确实晕了过去,在过度使用替身力量,与迪亚波罗的惊悚式车技中晕了过去。
算了,就让他躺在车后座吧,别给自己添麻烦。
迪亚波罗没锁车,看到刚才那只独特的鸽子不再飞动,变回了笔帽掉落下来,他悄悄走过去,靠在鸽子停留的那栋红砖小楼侧门。
里面有人声……是洛伦佐的声音。
洛伦佐·法尔科被送到这里来之前,同他爷爷吵了好几次架,老人坚持要他避避风头,停止一切在意大利推动希格鲁特的想法。
“你这样会激怒所有人!”朱塞佩咆哮,骂他异想天开的愚蠢孙子。
“你立刻离开米兰,我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把你藏起来,不要说什么这是杞人忧天的话,现在想杀你的人可以塞满整条雷基那·科埃利大街!”
几番斗争下洛伦佐只能屈服,在幸运地与迪亚波罗告别后,来了这个葡萄园围绕的郊区小楼躲藏。
洛伦佐在压抑中度过了两天,等待转移他的命令,反复抗议,还想与朱塞佩派来保护他的心腹沟通。
“你们不要这样跟着我,再这样下去,你们一定会被我牵连而死的!”
洛伦佐想告诉他们局势有多么危险。
朱塞佩的心腹纹丝不动,为首那个人告诉他。
“少爷,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尝试几次后,洛伦佐脱力放弃,开始思考对付潜在敌人的方案。
“听着,我必须要回去,逃避是没有用的,他们马上就会追过来,我必须面对他们!”
没等法尔科少爷进行什么热血又动情的演讲,有人轻轻敲了敲门,连续三声。
所有护卫同时站起,分头守好门窗,悄无声息给枪上膛,并试探着询问来人是谁。
“洛伦佐·法尔科,你要是想活命就立刻给我离开这里!”
迪亚波罗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迪亚波罗听到屋内一阵脚步声与争执声,接着门开了,洛伦佐那张满是诧异的俊脸出现在眼前。
他正拉着门把,背后几个黑洞洞的枪眼瞄准了自己,看起来洛伦佐好不容易才突破重围冲过来开门。
不然自己一定会被当可疑分子推进巷角干掉,埋在葡萄园,等二十年过后才挖出白骨。
“……我没时间解释,但你正在被危险的敌人跟踪,赶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迪亚波罗虽然很少急躁,但他情绪有起伏时,语气还是会变快,措辞会更粗鲁。
这种细微的变化,只有高度关注他一举一动的人能察觉到。
洛伦佐·法尔科就是这种人。
他敏锐察觉到迪亚波罗是认真的。
“等等,我知道你很着急,到底怎么回事?”
“暗杀者在附近,离你很近,你不能待在意大利,至少也要远离那不勒斯。”
迪亚波罗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四周。
这里还很平静,没有外人靠近。
护卫统领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说清楚!”
比起可能存在的杀手,突然找上门的迪亚波罗才像真正的杀手。
“不要开枪,你们冷静,他是我的朋友!”
洛伦佐察觉到护卫们的警惕,一手挡住迪亚波罗。
“少爷,您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别人乔装出来的。”护卫劝他。
“我确定,我一看到就知道是他本人,我不会被骗,你们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洛伦佐大声喝问。
护卫很想回答“是的,我们是教父直属的护卫。”
然而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们也对洛伦佐的倔脾气有了一定了解。
而且这位少爷并不是个讨厌的人。
“……让他进来。”
为首的朱塞佩心腹叹了口气,示意迪亚波罗赶快进来,把门关上,让这个可疑男人跟自家阁下的宝贝孙子叙旧,稳定一下情绪,免得老想跳窗逃跑。
这栋教堂除了上层建筑,还有个挖空的地下室,从施工痕迹来看不是新的。
成为安抚用道具的迪亚波罗,被洛伦佐拉到远离窗子的地方,在阴影中低声询问是怎么找过来的。
“这你别管。”迪亚波罗当然不肯说。
“你为什么知道有杀手?”洛伦佐又问。
“这跟你也无关,反正我不会骗你。”
迪亚波罗认为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
“迪亚波罗,我知道自己正身处危险中,只不过……”
洛伦佐自从迪亚波罗进门后,就十分喜悦,说话都快了几分。
“只不过一味逃跑是没有用的,我想与他们对抗……”
法尔科少爷一脸认真。
……
迪亚波罗差一点翻白眼,他对洛伦佐的天真见识已久,倔强也是,但这种精神完全没必要在当前使用……
“洛伦佐,你的敌人不止南方黑手党家族,他们雇了厉害的家伙来对付你。”
精于夹缝求生的老板告诉法尔科少爷问题有多严重。
“我知道,他们想杀掉我。”洛伦佐非常认真。
“不,你的敌人不止黑手党家族,这帮流氓背后还有更多危险的家伙,他们都不希望希格鲁特推广开,你想凭借你爷爷和一家公司就与他们对抗吗?”
“他们还雇了替身使者,替身使者你知道吗?那可不是常规方法能对付的!”
迪亚波罗特别希望这个温室里长大,受爷爷严密保护,并且事事顺遂的小子能有一点危机感,不要在这个节骨眼试图用精神或者觉悟来打动敌人。
他以为他在布道吗?!
迪亚波罗内心的无力与多年前重合。
没等洛伦佐回答,护卫突然提醒有人靠近。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绷紧神经隐藏在阴影中,靠窗帘的护卫拉开一小道缝隙观察外面。
屋外有个女人在说话。
“……这是谁的车?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好吗?”
是还在车里的乔鲁诺,他被村里人发现了。
护卫低下身体,用极低的气音说话。
“有个女人,好像是隔壁家的住户,她在那辆菲亚特旁边……车上那个小孩,是你带来的吗?”
他问迪亚波罗,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他。
乔鲁诺其实晕在车上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因为他把太多人引过来就不妙了。
“小朋友?小朋友你还好吗?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女人关切的声音越来越紧张。
护卫看着迪亚波罗,埋怨他带了引人注目的麻烦过来。
“她要喊人了,不能让她喊人,你快去让她闭嘴。”
“等等,女士,不要着急,他是我的侄子。”
迪亚波罗若无其事从教堂的后门出来,绕过一圈后才走到车子旁边。
乔鲁诺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正在那个女人的照看下坐起来。
“你怎么能把这个昏迷的孩子单独放在车上呢?”
女人指责迪亚波罗太过粗心随意。
“是的,这孩子中暑了,我情急之下才停在这里,谢谢你提醒我。”
迪亚波罗假装无事发生,垂头去“关照”乔鲁诺。
而刚刚醒来的“便宜侄子”乔鲁诺乖乖坐着任他检查。
“需不需要我给你们拿水来?”女人又问。
迪亚波罗和乔鲁诺同时开口说不用。
“我已经喝过了,叔叔马上要带我去城里,谢谢姐姐的关心。”乔鲁诺领悟力惊人,完美配合迪亚波罗的谎言。
“好吧,你们应该赶快出发,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女人打消了疑虑,用手摸了摸乔鲁诺的额头。
“这孩子,真可爱。”
乔鲁诺的手突然微微地攥住了迪亚波罗的袖子。
“叔叔……我有话想跟您说,很着急。”
他的表情凝固了。
迪亚波罗没弄懂他为什么突然有话想说,但能感觉到他抓住自己衣服的力道。
有什么事不对劲。
“乔鲁诺,你想上厕所吗?”迪亚波罗问他。
“是的,我憋不住了……”乔鲁诺低着头微微发抖,就像一个急切想冲进厕所的孩子。
迪亚波罗立刻把没力气的乔鲁诺抱下车,打算到旁边的教堂阴影处再问他发现了什么,他跟这小子有股奇怪的默契,不知为何,居然比多比欧还好沟通。
刚刚走出去几步,小孩就扯住他的衣领,哆哆嗦嗦把他拉下来听自己说话。
迪亚波罗俯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