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比沈麒又高了半个头,肩宽体阔,猿臂蜂腰,一见门被打开,立刻过来急声道:“警察同志,我说过了这是个误会,我的双肩包掉在那个山洞里了,身份证手机介绍信都在里面,不信你们可以派人去找找。”
张贵华被他矫健的身形吓了一跳,本能地捏紧拳头后退半步,张云杰年纪更大更有经验,立刻一手搭在腰际的警棍处,另一手把沈麒推挡在面前,厉声喝:“你想干什么?准备袭警吗?!当心罪加一等!”
对方虽然身材高大,倒没有撒野的心,见两位警察如临大敌的样子,知道自己冲动了,忙退后一步,叹道:“我是海市昆虫学实险室的,负责濒危昆虫野外采集工作,名字是方舯,请你们再认真核实一下,我真不是盗墓贼。”
张云杰看着他有力的胳膊,浑身硬朗坚实的线条,心里一阵翻滚,不知道真枪实弹地肉搏起来,自己这边两个人会不会是他的对手。
不对不对,人家那头也是两个人,两个警察面对两个盗墓贼,虽然是在自己的地盘里,可是现在正处于轮班的时间段,其他人吃饭的吃饭,下班的下班,附近能找到的人数多不过一个巴掌去,否则自己也不会去拉张贵华陪录口供了。
一念至此,他缓和下语气说:“你别着急,其实身份核实起来很快,毕竟现在是网络大数据年代,石乡村虽然是个小地方,也有电脑网络,等会我们上总网一查就能明白,所以劝你不要因为一念之差,把小事闹成大事才好。”
方舯听他这么说,不由渐渐松驰下来,慢慢地,倒退回了拘留室。
张云杰眼明手快,快速给沈麒打开手铐,也顾不上脏了,手掌心一顶他的后背,用力把他推进了拘留室。
“法律是讲究真凭实据的,我们不会寃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坏人,你如果真的不是盗墓贼,就该耐心等待核实结果,我们一定会查清楚事实。”
锁上拘留室大门后,张云杰朝里面又喊了一句,才放下心,朝着张贵华抱歉地一笑:“兄弟,没事了,可以下班了。”
张贵华分明还有些后怕,眼睛直勾勾盯着拘留室大门:“这么巧同一天抓了两个盗墓贼,你说,这两人会不会是同伙?而且,他们出现的时间也很奇怪,会不会和阴石沟那桩案子有什么关联?”
一提到阴石沟的案子,张云杰脸上微微变色,他喘了口粗气,拍了拍同事的肩膀以示安慰,低声道:“所里不是开过会说过让我们别管那桩案子了吗?听说省公安局已经成立了专察组,接下来只要把尸体交上去,怎么查都是他们的事,不用咱们操心。如果你是怕里头的人串供,或者怀疑他们与这个案子有关,明天省公安局来人后自然会细细地审,咱们只负责人看住,不溜掉一个就行。”
张贵华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我先回去了,今天晚上你受累,再叫上几个人,兄弟几个一起看紧点,我瞅这个大个子可有点毒气。”
拘留室里,方舯听着外头张云杰的喊话,终于意识到了新人的存在,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泥泞不堪,像个山鬼似的,忍不住大皱眉头。
一脸的污泥下,来人完全看不出表情,只见双寒津津的眼珠冷冷地看过来。
拘留室静寂无声,两个人彼此对视,到底无话可说,于是渐渐泄了气,先是方舯靠着墙角的凳子慢慢地坐下,他敲了敲僵硬的臂膀,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扯了扯。
他这里一放松,沈麒那头也立刻觉得浑身酸痛,恨不能立刻倒头躺下,他一步一个泥印地踏过去,与方舯各一头占据了长凳的两端。
小地方的派出所,硬件明显跟不上现代化的步伐,这间拘留室也不知是哪一年的闲置房改装,墙角熏得焦黑,墙面斑驳剥落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角落里结着细密的蛛丝网,只有方舯头顶正中处一盏炽光灯是崭新的,发出雪白刺目的亮光。
许多大大小小的飞虫围着光晕翩翩起舞,算得上是这个房间里最靓丽的风景线了。
方舯仰头看了看顶上的灯,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人,只见他浑身是泥,此刻纹丝不动,更像是一尊泥塑,寂静里颇有些无聊,便试探地问了一声:“喂,你……”
话才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本想问:你是干什么的,突然又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是个土夫子,而自己跑到派出所打听别人的“职业”,也是愚蠢得够清新的,他有点尴尬,佯装搔了搔头皮。
幸好,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是锁孔转动,然后铁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又瘦又黑的男人被推了进来。
“咦,怎么这么样子,唉,力气小一点好不好。”来人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甩手甩脚,“人家是清白的,对待无辜的老百姓你们可不能这么凶。”他甩手甩脚,摇头晃脑,嫌弃地四处打量,“小心我去投诉暴力执法!”
“季保辉,你放老实点。”张云杰皱眉喝道,“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看你一点都不无辜,就是个小偷!”
“警察同志你们要看清楚啊,不过一堆骨头而已,根本不值钱!”
“笑话,你偷偷摸摸地从别人院子里跳墙出来,难道只是为了捡一堆骨头?”
“唉,我极度缺钙不行吗?”季保辉跳着脚争辩,“什么时候我们国家法律这么严格了吗?捡几根破骨头都要被判刑?”
“别跟他啰嗦。”有人劝张云杰,“有时间不如去问一下失主还少了什么。”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季保辉停止表演,苦大愁深的表情瞬间撤下,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他迅速打量一下四周,扭头看清楚墙角长凳上坐的两个人,嘴角迅速撇了一下,觉得一个太污糟一个太强壮,都不像是模范狱友的样子。
他犹豫了下,选择在长凳当中坐下,但是屁股明显往那个特别脏的人挪了挪。
房间里又变得鸦雀无声,偶尔传来“噼啪”轻响,是昆虫飞触到灭蚊灯电罩时被弹飞的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季保辉从喉咙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开始抱怨道:“两位,吱个声啊,总不能一整个晚上连个屁都不放吧。”
方舯看出他就是个碎嘴子,闭上嘴比死还难,于是说:“所以你只是个偷骨头的贼咯?”
季保辉白了他一眼,显得很看不起他的样子,反问说:“所以你又是偷了什么的贼?”
方舯看着他,慢慢挽起袖口,季保辉注意他强健有力的臂膀,内心马上明确了敌友关系,决定马上转移目标,嘴巴朝旁边的沈麒努了努,用嘴型问:他干了啥?
方舯不说话。
季保辉便侧头仔细把沈麒上下打量一遍,再转头对着方舯轻声笑道:“我瞧这个至少得判二十五年,少一年都是占了国家的便宜,一看就是刚从犯罪现场揪出来的,居然还坐得住。”
不料他话音刚落,沈麒就动了起来,只见他从容不迫地把污秽不堪的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黑色长袖汗衫,脖子根与肩膀连接处明显地一圈泥渍分水岭,他看了看手里的衣服,翻出衬里处略干净的布料擦了脸,再把头上粘着的几块干泥巴块拍碎掉,周围立刻蓬起一阵尘土。
季保辉避之不及,忙从长凳上弹跳起,边拍身上尘土边咒骂,方舯反被他逗得笑了。
季保辉更有些下不了台,于是朝着沈麒作势扬起一只手,警告道:“当心老子一巴掌拍死你。”
沈麒抬头看着他,像是第一次发现房间里居然还有其他人似的,眼睛里闪着寒晶晶的光,季保辉这种江湖老油子也被这双眼看得一呆,心想这小子的眼睛好毒,像是能咬人。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沈麒突然站了起来,笔直走到他面前,俯身凝视他,两人之间的距离顶多塞得进一个拳头。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里有种深?的光,看起来清秀瘦弱文质彬彬,气场中却透露着压力,季保辉也算是个职业混混了,与他目光相接,顿时有种被猎人盯上的兔子似的压迫感,双手紧捏着拳头,紧张得别说动手,连骂人都忘了。
方舯冷眼旁观,见两个人王八对绿豆似的僵在原地,一场冲突不可避免,正犹豫要不要站起来劝个架,却见沈麒头一偏,在季保辉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
一瞬间,季保辉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只见他期期艾艾地松开拳头,勉强道:“唉,你你你,这,这真是……”
不等他说完,沈麒又飞快地在他耳旁加了句话,这回季保辉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了,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
而沈麒说完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无表情的,冷冷地,转身回到凳子上又坐了下来。
就这么结束了?
方舯一头雾水,眨了眨眼,实在没明白过来。
而季保辉看了看重新坐得像泥塑般的沈麒,又瞄了眼满脸懵逼的方舯,自己讪讪地笑,用力解释说:“这,这人,其实还挺不错的。”
方舯回了他一个开明的微笑,意思是你请自便不用理会我的感受。
三个人重新坐在一条板凳上,这下真的彻底沉默了,连季保辉都不想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