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还有脸回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还我的聪儿!你个扫把星,我要你给我儿偿命...啊啊啊!”
哥哥素来挑剔,衣服一点脏了湿了都会不如意,别说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躺在板上,白布下只露了双泥巴不堪的布鞋,却不再吵闹。
连阿爹阿娘都不曾发觉她的不见……
李聪这个糊涂蛋怎么就去寻她了呢?
寻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便宜妹妹。
…
殿中很静,抬手不见五指,耳边依旧响起阵阵尖锐的哭喊声、怒骂声。
她不禁蜷缩了身子,将自己埋在被褥里。
自从哥哥落水亡故后,这些年从未在她梦中出现过一次。
她以为,那日若不是她任性跑出去,哥哥也不会独自一人去寻她。
河中冰凉,哥哥怕冷,这么久了,定还是没肯原谅她。
今夜,是哥哥第一次入梦,没有生气,没有责怪。
只有一身灰褐布衣,沾了水,十分沉重,阻了脚步,站在那条他们去过很多次的河边,可怜巴巴地冲她重复着:
粼儿,我冷,我冷。
她眸子发酸,不知怎的,一闪而过的河边,竟显现出闻扶的那张脸。
似也带着几分怨屈。
从河中上来,无声地望着她。
慈粼缓过神,顿时皱眉,掐断思绪,沉沉闭眼,她大概是病入膏肓,脑子不清楚了。
天渐亮,慈粼醒后,再无入睡。
鱼乐一早出去采买,从外面回来,见慈粼打扫着院子落叶,忙放下手中东西,唤了声我的好姐姐,拿过她手中扫帚。
“姐姐今日醒得早些了。”
慈粼眼下泛青,“嗯”道,看向鱼乐外出采买的那条挣扎乱跳的鱼问道:
“几时学了做饭?”
鱼乐扫完落叶,提起那条大鲈鱼,笑着往厨房走去。
“在常城的时候,学过几手,今日给姐姐做清蒸。”
说话间,那鱼已然被人开膛破肚,内脏被刀刮个通,混着血水淌出。接着洗净后,在鱼背上深深划了两道口子,抹上盐,均匀倒上黄酒。
手法熟练得好似刀下杀的又不似鱼。
慈粼移开视线,依在厨房的窗棂外,应了句好。
在一阵有序的刀工响落后,鱼乐抬起头,看了慈粼一会,“姐姐,我今日出门,听了件事。”
“什么?”慈粼泛起无聊,问。
“听那些同去采买的宫女说,昨夜宫中突发混乱,巡值的人好像被贺玜罚了板子。”
慈粼歪头,看她。
鱼乐压低了声音,道:
“就是昨夜逮住姐姐教训的那个死板统领。说是因昨夜巡值不力,受了二十板子。”
这回慈粼听清醒了,“闻扶?”
鱼乐点头,“明明昨夜看见了姐姐,今日朝上却没把你供出来。啧,莫不是这位大将军对姐姐你有意思?”
慈粼记了鱼乐一白眼,身子靠着窗翻了个面,朝着蔚蓝天空一叹:
“你我之局限,怎可也将人想狭隘了?”
鱼乐侧头望去窗棂外半张平静面孔,“确实,定是怕被贺玜那醋坛子知晓,会掀起一番不必要的血雨腥风来。”
闻及慈粼低笑一声,“他,也非然。”
鱼乐止住话,怎么一年不见,姐姐就从冷心冷情的杀手变成了一尊慈悲的活菩萨了?
过了午后,鱼乐陪慈粼在宫中四处闲逛,临到乾清门,见慈粼还要往前去,鱼乐提醒道:
“姐姐,再往前,就通去前殿,会撞见那些大臣的。”
慈粼脚步没停,“为何前殿只能是男子待的地方?”
鱼乐眼神微转,道:“那个闻将军此刻……应在自个儿府上养伤。”
慈粼闻及,脚步一顿,悠悠挑眉,转掉了方向,往皇宫侧门而去。
京城玄武街中心偏西北位置,门前一对抱鼓石与石狮,檐板梁枋金木雕刻,上绘花鸟草木、墨书诗词。
门里延去,青砖木梁、石柱瓦顶,规模宏伟。
鱼乐与人报上身份,看守小厮去了通报。
不一会儿,小厮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不好意思这位贵人,我家将军说他有伤在身,不便见客,等几日,他自去宫中赔罪。”
这番体面话倒像闻扶的性子。
慈粼面色不显,掏出袖中金令,那小厮只一眼,便恭敬躬下身子:
“贵人尊驾,上座于客厢,容奴再去禀一声。”
慈粼面带微笑,随府上小厮引路。
“姐姐,贺玜的令牌还怪好使的。”鱼乐在后面偷笑。
“在外休要口无遮拦。”
“是是,那尊敬的皇帝陛下。”
毕竟拿人身份造势,多少要给些尊重。
不出半会儿,闻扶一身藏青素缎常服,墨发简单束起,面容疏淡,气质沉静,踏门而进。
慈粼站起。
闻扶见状,声音清冷:“坐。”
小厮添了茶水,两人安静无话。
慈粼瞥了眼他挺拔端坐的身形,开口问:
“闻将军的伤,可严重?我从宫中带了些金疮药和止疼的。”
静默一瞬。
闻扶才抬眼看去,神色复杂:“慈小姐,你不惜搬出陛下给你的通行令牌,就是为了给闻某送两瓶伤药?”
慈粼没好意思说,其实是因为昨夜那个梦,让她今日一直心绪不宁,想要再来接触一下他。
看看到底是偶然,还是他是能与哥哥相见的媒介。
“闻将军的伤是因我而起,理应来表歉意。”
她语气停顿几分,道出疑问:“将军明明可将昨夜之事道出缘由,为何选择包庇此事?”
闻扶脸色微肃,纠正她:“慈小姐多虑,并非闻某包庇你。而是如今陛下心性未稳,朝中议声颇多,实不足以为了件小事而再起动荡。”
“也希望慈小姐您在宫中能够多多引导陛下,行以鞭策,明心静气、勤勉为政,勿与其同为放纵。”
闻扶知她要反驳,话音衔接道:
“自古皇令从不落外人手中,能给慈小姐,已然是不妥。但既是陛下行事,臣自无权质疑。然今日,用于闻某身上,更是显得过于随意,泛滥皇威之嫌,望慈小姐谨记。”
她顿了一下,哑言。
身上被贺玜罚了二十大板,不但不记恨,竟还更加操心了。
“闻将军高看我了,陛下平日性子随意了些,但涉及于朝政大事时他自有权衡考量。闻将军品行高洁,赤胆忠义,又年长陛下几岁,他行事不成熟之处,还请闻将军多包容,莫要往心里去。”
朝中能有这样一位正气禀然的定国神将,是天齐之福。
闻及这番话,闻扶抬眼,看向慈粼,眼里有些诧然。
而那刻,慈粼从闻扶眼中捕捉到瞬逝而过的深沉,似百感交集后摊化开来的一股内敛温稠。
正是这抹短暂的默许,让慈粼思绪阻断,脱口而出:“闻将军,你能当我哥哥吗?”
不知闻扶是否听清,待她自己缓过神时,已经不见闻扶身影。
只有一位小厮恭候:“慈小姐,天色不早,您看...”
慈粼望向门口,闻扶他,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然依照此人性子,若不愿意,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她,再训教她一番肆意胡为、于礼不合才对。
哪里会像方才那般,直直离去。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及你家将军有伤在身,这药你替我收了给他吧,麻烦了。”
慈粼起身,微微欠身行礼,离去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