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永远喜欢你,但我开始不喜欢我自己。】
周许晗从教室走出来,吸了吸鼻子轻嗅着外面的空气。
昨天下了一整晚的雨,直到现在空气里都飘着雨后的气息,潮湿的土腥味,清爽的青草香,空气夹杂着的小水粒。
走廊两边上照旧站着很多男生,她抬眼随意扫过去,还来不及仔细分辨那里面都有谁,无聊的男孩子们又开始了一场起哄游戏。
这个年纪的男生们有着奇奇怪怪的癖好,尤其喜欢凑在一起,用挤眉弄眼或是动手动脚来传递某种“秘密”。这是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既不甘愿直接向在场的人点明,又一定要用夸张的动作语气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周许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清楚他们为什么突然哄笑,又因为他们在嬉皮笑脸中刻意释放出的信号而自我怀疑,怀疑他们其实是在取笑自己。
在她路过的瞬间,那阵哄笑声变得更加夸张起来,于是她知道自己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她不介意耳边炸响的噪音,但讨厌自己成为这份喧嚣的一部分。
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也不能抛出疑惑的神情,这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周许晗皱着眉头低垂下眼睛,抱着手臂不自在的加快了脚步。
康轶就站在男生的最边上,校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双手朝后搭在走廊的栏杆上斜斜靠着,人也显得懒懒散散。
阳光笼在他的上半身,并不太刺眼,他还是微微眯了眼睛。
看到周许晗的瞬间,他有片刻的紧绷,随即,他又松懈下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和他打招呼,但她的唇边照旧卷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康轶的唇边也噙上了笑。
他偏头看了眼起哄的人群,中间被簇拥推搡着的果然是朱杰。
被众人哄笑着,他涨红了一张脸,很不自在,却又带些期待,小心拿眼神瞟着周许晗的背影。
这里哄闹的人大多都知道朱杰暗恋着周许晗,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康轶移回视线,翘了翘唇角。
李枫和他们笑闹完,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康轶身边,一边拉上在玩闹中被扯下来的校服,一边对着康轶抱怨:“你最近太冷漠了哥们儿,和大家一起热闹下啊!高考完了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凑一起。”
说着勾上康轶的肩膀,偏头用下巴点点朱杰,一脸惋惜:“瞧,明恋人家一两年了,前几天还拍着胸脯发誓高考后就表白,我觉得没戏。”
他又凑近一些,说:“还是你好啊,我可太羡慕你了,瞧你这脸蛋,这身材,多招人喜欢啊!那里像我们,追个妹子真是费尽心血啊!老丁就差把哥几个当犯人一样看管起来了。”
老丁是他们的班主任,以严厉闻名。
康轶没说话,只是嗤笑一声。
潞城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但即便是最好的高中,也会有那么几个班,是用来给学校创收的。就像他们17班,班里的学生就都是些交着高额择校费进来的人,是挂秤砣的狗尾巴一样的存在。
前几个学期,班级间的差别待遇还未显现出来。
但新校长一到位,他就迫不及待的把他们和尖子班隔离开来,生怕他们会影响到学校的升学率,教室离得十万八七里远。
生源最好的1班,和康轶所在的17班,分别在楼层的两端。
两个班的教室都被安排在二楼,出发点却完全不同。为了替1班的学生上下楼时节约点时间,也用来防止17班的人在课后时间里楼上楼下跑得太过吵闹,打扰到其他班级。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康轶怀疑校长甚至想在他们中间安装上一道铁门。
李枫摸着下巴,盯着康轶的脸来回打量,说:“不对劲!你最近很不对劲!几个月前看着心情还好得不得了,最近怎么越来越喜欢装\逼了。”
康轶掀起眼皮看他,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不对劲?”
李枫说:“前几天我就想问你了,你最近怎么还开始写作业上补习班了?”
康轶推开他的脸,说:“我乐意。”
李枫皱起脸,一脸哀怨,“说好一起当分母,你却偷偷用起功。”
康轶就是那种每个高中校园里都有的男孩子,成绩差但架不住长得帅,在学校里不用招蜂引蝶,就能收获大量的视线。
他不爱学习,也没觉得考试成绩是多么重要的东西,被父母花钱找关系硬塞进来也没见他打起精神努力一下。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后排发呆睡觉打游戏,或者在球场上发泄精力。
总之,就是安心的当着分母,衬托着分子们的优秀。
高三开始,除了比之前略显沉默,并不见得他有多么紧张。
但他最近确实有些奇怪,他居然开始用功学习了。
康轶懒得搭理李枫在自己身上四处溜达的小眼神,低头看了眼手表,随意的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回教室。
李枫抱着手臂,看着他背影啧啧几声:“装\逼都这么帅。”
康轶对自己的失望情绪累积达到了巅峰,爆发在了高考前。
他没奢望过自己能在学霸成群的潞城一中找到那么一点点立足之地,他本来也不怎么在乎学习成绩,更没有任何人对他寄予过期待。
但他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那一个个数字瓦解,曾经不在乎的东西慢慢成了他的压力来源。
身边奔跑着一匹匹准备奔赴战场的战马,他全心全意喜欢着的那人冲在了最前面,但他成了一头拿不出手的驴,怎么追都赶不上大部队,只能看着吊在眼前的胡萝卜沉默无语。
尖锐的现实压夸他的自信,有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子,正在慢慢收紧。
他和周许晗的约定变成了他开出去的空头支票,他并不能履行自己的承诺。
康轶尝试用不冷不热的态度来惩罚自己,来维持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他的心情就像是多变的天气,前一秒还阳光明媚,后一秒就能大雨滂沱。
他感到厌倦,他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临近高考,学生们的精神反而渐渐松懈下来,像是被塞满粮食的鸭子,陷入了入刑场前最后的狂欢。
在这种氛围面前,领头羊们也不能幸免的放松了精神。
安排完考场,老师又对着他们说了很多话,反复嘱咐要提前去看看考场,要带齐考试用品,一定要确认考试时间,不能迟到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