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某日从医书里抬起头,那孩子的个头已经快顶两个我了——持明族生长缓慢,我如今还是五岁时的身高,尽管我较景元大上两岁,现在看着他倒是像我的哥哥。
景明和浮舟既骄傲又焦虑,某日终于来到我家,抱怨这孩子不甘平凡,一心去往云骑。
“他想着未来无趣,一眼能望到头,可仙舟上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景明说。
“他总该是有分寸的。”我安慰他“云骑军正式编制多少年没让百岁以下的人进去了,景元又不是那种特别能打的能破格录取,成年之前不用服兵役的。”
两人不同寻常的沉默起来,让我心头一跳,追问:“怎么了?”
景明抹了把脸,跟我说:“那孩子……前几日瞒着我们去云骑军,不知做了什么,总之,让破格取中了。”
他们又是自豪又是苦涩。
“可……景元他才十二岁吧。”
我不敢置信。
“十二岁……总该让他上完学宫吧?”
“他上个月已经申请毕业了,毕业成绩还没跟我说,但听老师的语气,应该很不错。”
送走了夫妻俩,我坐在椅子上一时缓不过神。
前几日景元来找我玩,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如说他确实还是小孩——抱着隔壁养的大猫猫,笑的甜甜软软,完全就是个小孩子……至少我完全无法将他和云骑军联系在一起。
景元……真的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啊。
7
我最后没选择去学宫,而是因为奇高的医学天分被族里丢去了丹鼎司,听说我每一世都是丹鼎司的医师,所以族中早就做了准备。
“是你。”饮月龙尊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只是淡淡说了些注意事项,给了我几本书,让我理论基础打好就去跟着前辈们学实操。
我疑心他认识平之。
不过本来也不用我疑心,平之是那么优秀的医师,龙尊又一直在丹鼎司坐镇,他们肯定共事了很久——根据我来丹鼎司时一路敬畏的目光来看,大概率还有不少平之带过的实习医生。
毕竟我才转生了十几年,这点时间,在仙舟长生种眼里也就毛毛雨,不奇怪。
“你也是被平之带过的吗?”
我问给我带路的大姐姐,她的眼神带了些……像铸海他们一样的情感。
她一愣,笑着摇摇头:“很明显吗?可惜,猜错了哦,当年带我的人……是明烛。”
明烛?我歪了歪头。
“就是平之的前世。”她似有感慨“你都不知道他了啊……”
我瞠目结舌。
原来是给平之报幼稚园的万恶之源!
像是被我的震惊龙龙头笑到,这个沉稳优雅的姐姐忍俊不禁:“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七百多岁了,退休返聘回来的。”
将我带到目的地后,她很快离开了。
我目送她离去,忽然很好奇:她看平之的时候,她看我的时候……
罢了,那不是我该想的。
8
平之那家伙活的不长,让周围人伤心罢了,我可不能再步入他的后尘。
嗯……虽然持明一般活个六百来岁就蜕生吧,我总不能说是铸海他们活的太长了。
入丹鼎司有个好处,我与景元见面的次数增加了,也成了他的医疗后勤,不过还是希望他不要因为受伤往丹鼎司跑。
这孩子不知怎的,和龙尊熟悉起来,有事儿没事儿往这里跑。看着大名鼎鼎的饮月君手足无措的哄小孩,当真是件乐事。
听闻我与景元自幼就是好友,饮月君偶尔会来问我他的喜好。
这小孩有时忒难伺候,怕热怕疼又怕苦,脑子转的还贼快,难怪丹枫会摸不准。我也就时常与他吐槽景元的坏毛病,给他出出主意。
后来,丹枫偷偷学了枪术,不顾龙师的阻拦去了前线。
我在后面帮他挡着,后来让族里的几个顽固分子骂了一顿,险些没被扔去守着鳞渊境。
按照持明族的处事方式,丹枫这样确实出格,我能理解族人们的心情——持明族少一人便是永久,更何况是身负不朽传承的族长。
然而看着丹枫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我却不后悔帮他离开。
他和景元是不甘寂寞的一类人。
9
仙舟上,时光是最易逝的。
不知不觉,他们云上五骁闯出名头也已经有了百年的功夫,而我,也又双叒叕成了丹鼎司的扛把子之一。
在翻过前几世自己的档案后,我不由得感慨自己的『守旧』。
偶尔,看着景元他们的背影,我也会想:如果我当年放下医术的天赋,跟他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一个不同于其他的『我』的一生,好像也不错。
再等等吧,待和平时日出去也不迟,他们都在外头抗击丰饶民,龙尊现在也老往十王司驻场,丹鼎司总得有人看家。
有一天,我踩着凳子在窗台捣药,看他们五人在亭子里笑闹,忽然有同事告诉我:当年带你进丹鼎司的那位被十王司下通知了,估摸着还有四五年,问我要不要趁现在有空去看看她。
八百多岁,按照仙舟人的平均年龄,是快入魔阴了。我有些惆怅。
进了丹鼎司后,我才从旁人那里了解到,她是明烛当年的得意弟子,是天人里最出众的那一批医疗人才,而待平之长大后,又成了她的得意弟子。
她先后送走了自己的恩师与爱徒,还都栽在同一个持明身上,大概也不再乐意看到我这张脸了。
我提着一堆礼物踏进她的家门。
她有几十年没见我了,没想到第一眼就“噗”的笑出声,说:“你长得好慢,怎么还是这么矮,埋在礼物里都看不见人。”
“持明族本来就长得慢。”我放下大包小包,跟她抗议“还有两三百岁才长高的呢,我还不到二百岁呢。”
“那你慢慢长吧,反正不急。”
她不提魔阴身的事,我也不说,只是愉快的聊了一下午。
临走前,我问:“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她笑着点点头,说多了个忘年交,感觉不错。
我又回丹鼎司捣药。
景元猫猫祟祟的站在门口看我脸色。
“怎么了?”我头也不回的问。
“……那个,我听他们说了她的事情。”
景元知道我和她其实并不算熟悉。而如果是为魔阴身,这孩子该直接开口,不会这样犹豫。
“是想问蜕生的事情吗?”我福灵心至,忽然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生日。
景元看着已经很高大,在外人面前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云骑骁卫,可唯独在我们这些人面前,他还是一副孩子心性。
我示意他弯下腰,垫着脚去揉揉他蓬松的白发,看他睁着不再那么圆溜溜的猫眼一脸委屈的样子,说:“放心吧,就算持明族有蜕生这一回事,我这才几十岁呢,等五百年再准备难过吧。”
想到景元的年龄和他的朋友们,我不禁暗自叹息:日后,他难过的时候还多呢。
应星是寿数不过百年的化外民,白珩在狐人中已经不算年轻,再有两百年丹枫也得转生,而镜流也有近八百岁了。
而景元,论仙舟人的平均年龄,若他有幸在战场上活下来,还有八九百、甚至千余载的漫长生命呢。
他大概也是想到这一茬,也想到了平之和他的父辈的友谊,一向活力十足的猫猫难得低落起来。
见他闷闷不乐,我不得不转移话题:“听说你要当将军了?”
……等等。
“说起来,仙舟联盟的将军是不是有这么一个诅、呃、传统来着。”我捂住脑袋,突然很想让景元不要接任。
小孩还蹲在我面前,一脸不解。
“比如,寿不过一百年什么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凝重道“活的久一点啊,小景元。”
战场上刀兵无眼,景元自然无法保证什么。
我也后知后觉开始惆怅:该不会要我送走看着长大的小孩吧。
9
然而,世事难料。
在前线拼命的还没毛病,在后勤奔走的人反而出了问题。
我没想过出门买杯奶茶都会遇上事,也没想到饮月和应星这么乱来,待我反应过来时,意识已经被剧痛占领了。
我倒在无人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着,每一个呼吸都带着不可承受之痛。
新任将军赶来平息了动乱。安排好搜救工作后,他的目光不断梭寻,似乎在找什么。
他看起来很累。我脑海中无由来的冒出这个念头。
前几日,云上五骁已经有一人逝去,一人堕入魔阴,剩下这两人又酿成如此大祸……
这罗浮,失了龙尊,失了剑首,又失了百冶,竟是要当年睡觉会踢被子、喝药嫌苦、蹭破皮都要疼的掉眼泪的孩子撑着。
那么多风霜雨雪,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啊……
想到这里,我忽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我得活下来,我得活下来,总得有个人活下来帮衬他吧。
但是作为一名医生,我更加知晓自己的无药可救。
景元已经看到了我,他瞳孔紧缩,疾步跑来,蹲在我面前,似乎要伸手把我扶起来,又不敢碰我。
“泽生哥……?”他有些语无伦次,声音轻到教人几乎听不清,好像多说句话就会让我立刻碎掉一样“我带你去持明族洞天,你还能听到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慌。我后知后觉:自己这幅尊容可能吓到孩子,毕竟半个身子都没了……本该疼痛的伤处也渐渐没什么感觉,没意外的话,我这辈子就快结束了,考虑到我大概率撑不到鳞渊境,估计也没有下辈子了。
“饮月……”我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有蹊跷。”
“我知道。”他咬牙重复道“我知道。”
但他现在没办法。
他将我从地上捞起来,双臂一个劲儿的抖,但到底没把我抖下来。我还是没长多高,在景元怀里就像小辈一样,根本看不出来这家伙还得喊我哥。
这一片似乎伤亡不少,我听到附近持明族已经被紧急带回洞天,准备转生——还有好几个情况跟我差不多的,大概这次族中要永远少几个人的面孔了。
我强撑着去看青年脸上的表情,然而眼睛好像不大能正常工作了,还有血流下来。
下辈子……下辈子,可不能让『我』去幼稚园浪费时间了。我艰难的想。其实我也不后悔顺了平之的意,毕竟他让我遇见了景元,还有那些好朋友。
不过这次被甩下了,下次……可别再被丢下了。
说起来,那些医术……算了,早说过要做不一样的『我』,那他……去学着……
“景元。”
“嗯。”
“如果我还能有下辈子,试试教他习剑吧。”
“……嗯。”
景元低着头,蓬松的白发遮住他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的神态,只能感觉到手上似乎滴上了水。
视野逐渐模糊,逐渐……堕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