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州的花季已经轰轰烈烈地过去,北海道的吉野樱此落彼开,经风一吹,在日本的北部攒出绵延百里的灿烂。
椎名和幸郎的感情电波就像两地错开的花期一样,在疲惫的边缘摇摇欲坠。
在椎名的一面之辞里,她和幸郎全靠她当初锲而不舍地刷存在感,交往前私聊界面里每个夜晚的话题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因为她死皮赖脸才延续下去的。
当她和幸郎各奔东西,这段感情就在现实的拉扯下重现出了没被黏合前的裂缝。
躺在聊天界面里的文字是冷冰冰没有温度的色块,本应隔着网线播散出爱熨烫过的淡淡余温,但九州和北海道实在太远了。
她总是忍不住从各种细节发散出去,推敲幸郎的言行,就好像在她心里有一把标尺,必须做到某个程度,才能推出对方真心爱她的结论。
那段时间我和她的聊天记录里塞满了这种情绪垃圾,我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人被她的焦虑摧残到身心俱疲,甚至和光来相处时,话题都会时不时拐到这方面。
“她会先丢一个结论——「幸郎根本不喜欢我。」”
光来搅了搅碗里的卡乐比麦片,头也不抬:“不喜欢她怎么可能和她在一起?椎名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也觉得。”我一边给自己的麦片碗里倒牛奶,一边说,“幸郎虽然看上去很温和,但他其实耐心不多,我记得初中时候有个男生被幸郎讨厌了自己不知道,到最后被他不着痕迹地疏远了才意识过来——如果幸郎不喜欢椎名,那十个话题里有九个都续不下去呀。”
“然后呢?”光来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鼓起来的腮帮里传来油炸燕麦片被牙齿研磨碎尸的闷声闷气,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十分稳定,“她不信?”
“也不能说不信……”我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样简洁地和光来说明椎名的想法,“她总是试图在根据幸郎的言行证明幸郎喜欢她……如果幸郎没有做那个代表「喜欢」的行为,她就会认定他不喜欢自己。”
光来皱眉:“……举个例子?”
我干脆翻了翻手机,把最近他俩吵架的那件事和他说了一遍:“椎名上周不是感冒了吗,挺严重的,那天早上她没有课,醒得比较晚,一起来她就觉得头晕难受,给幸郎发了消息。”
“幸郎天天满课,解剖课又是连着上的,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加上后来椎名又给他发了别的消息,看上去挺轻松的语气,幸郎就以为椎名应该已经去医院看过了。”
“但是椎名没去。”
我说完后,光来先是沉思了一阵,随后他想到什么,无语地把勺子往碗底一抵:“先等等,不会就是上周她和你打电话说的那件事吧?”
我拿起勺子把碗底的麦片舀上来,让没沾牛奶的部分沉下去泡软,闻言点点头:“没错。”
“哈?这都一礼拜了!”光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礼拜都在因为这件事闹别扭?”
“椎名觉得幸郎再怎么忙,中途也不可能一点不看手机,而且比起「怎么没去医院」,更想听到「没事吧为什么会突然头晕」。喜欢一个人会忍不住关心对方,但在椎名看来幸郎的反应不算是紧张自己喜欢的人该有的——所以……嗯。”我捣了捣被浸得软烂的麦片,碾碎后被液体融化的颗粒杂质浮在表面,给牛奶裹上一层灿金色又脏兮兮的霜沫,“幸郎嘛……当然很担心她的健康,他离她那么远又做不到立马飞过去,他觉得说几句无关痛痒的「怎么回事不要紧吗」一点用都没有。”
星海光来盯着我碗里还没吃就已经破破烂烂的残渣看了半晌,没忍住有些嫌弃地说,“不管看多少次我都无法认同你的吃法。”
我舀了一勺塞进嘴里,诚恳地建议他尝试一下。
光来对此的回应是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麦片:“不脆的卡乐比根本就没有灵魂好吗?”
我听着他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嘀咕道:“但是好硬。”
“弱。”他哼哼一声,没想着能把我对卡乐比的看法掰到脆党的阵营里。
话音很快又转回椎名和幸郎身上,“所以就是——即使幸郎知道她的心结,说再多遍喜欢她,她也不会信,因为在她看来幸郎的行为不可信——这么一回事?可是喜欢又不是只有她的那种方式才能体现出来吧?”
我叹了口气:“但是他们是异地呀。”
最后光来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光来,我俩无言以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俩的事。
也许是为了寻找答案,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相关题材的影视作品,到了七月,光来还约我去看了当下大热的一部悲剧爱情片。
那天的电影院里坐了很多像我们一样慕名而来的人,有情侣,也有朋友,还没开场,我听到周围稀稀落落的声音里既兴奋又好奇,邻座说着想见识见识到底有多虐。
“这些家伙怎么想的。”光来显然也听到了其他人的讨论,闻言嘀咕道,“专程来找虐的吗?”
我侧头看他,顺便把爆米花递过去:“可是我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他们也差不多吧?”
“我知道!但这种时候没必要这么坦诚好吗!”光来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你是澡堂里互相搓澡的大叔吗?”
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左手凑到他面前晃了晃爆米花筒。
他狐疑地皱起眉头,看了看我,看了看爆米花,最后还是抓了几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
“好吧。”我的回答慢了半拍。
“……每次听见你说「好吧」我就很来气。”那双黄海松茶色的眼睛一眯,有些许淡淡的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