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行听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四十九院绘里奈专访”,中也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散场时踏在台阶上都觉得飘飘然,像是脚底踩的是一大坨棉花,根本没有任何走路的实感。
他本以为自己会对四十九院路人转粉的,没想到直到散场了,也依然是个路人。
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了。
走着走着,他甚至还打了几个哈欠,幸好眼皮还没有沉到忍不住闭上的程度。
身旁的王羲之倒是无比兴奋,走路都是蹦跳着,偶尔还会心情颇好地念叨两句刚刚四十九院绘里奈说出的话,让中也听了只觉得脑壳疼。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下来了。她停住脚步,轻拍了拍中也的肩膀,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喊‘help’?”
而且这声音……好像还是从头顶的方向传来的?
“啊?”
中也停下脚步,闭起双眼,以感受天地气运般的姿态在原处站了十几秒,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听到。”
王羲之心中存疑,但在听到中也果断地说了“不”后,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能够继续怀疑下去的价值,点点头,不再在意这件事了。
穿过马路,拥挤的人流险些将王羲之和中也冲散,幸好中也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到了身边。王羲之笨拙地笑了笑,扭头打量起了从她身旁走过的那群人。
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她总是看不够。
“刚醒来的时候,我说,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代。可能我错了。”她自嘲般一笑,“已经比过去好太多啦。”
能够行走在这般自在的天空下,无需担心炮火和袭击,这就已经足够了。王羲之不觉得自己还能有奢求什么的资格。
“嘛……我倒是觉得还能再变得好一点。”中也咕哝说着,目光丝毫扫到了路旁的电车站指示牌,“我们快到了。”
“呀……这就要回去了?感觉才刚开始呐!”
王羲之环顾四周,总觉得有趣的地方还有太多,真舍不得这就回去。
中也耸了耸肩,这回倒是没说什么挖苦或是不满之类的话,只安慰着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吧。”
“嗯。”
她只希望这个“以后”可以来得快一点。
说话间的功夫,十字路口的行道灯转为红色,强行逼停了他们的脚步。中也一手撑着栏杆,右脚随意地打着节拍,很不耐烦的模样。
身后的空气倏地凝固了一下。不太好的预感冲上中也的大脑。他收起所有的小动作,迅速转身看向身后。
原本他们的后方是空空荡荡的,现在却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个人影,直挺挺地站着,脊椎呈现出不自然的平直弧度。
那是一个少年与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是最放肆的年纪,紧挨着站在一起。少年的手中攥着一把小刀,少女的粉色长发被风一次又一次地吹起。
在他们身旁,稍许隔开了半米,还有一个男人,穿了深灰色的长袍,手中拄着黑木拐杖,略长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嘴角下垂着无比沉重的弧度。
王羲之知道,男人从不是因为腿疾或是行走障碍才拄着拐杖,那只是他炫耀权威的工具。中也也知道,少年手里的小刀在海边的日光下,会折射出多么刺目的光。
站在他们面前的,都是死去的人,说不定早已经化成了灰。但他们再一次出现了,以生前的姿态,与他们再次见面。
一瞬间,他们怔住了。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也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羲之。”深灰长袍的男人将黑木拐杖击向地面,出乎意料的沉重响声,他伸出了手,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吧。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那是……
破碎的话语再次在心中鸣响。
——那是,必要的牺牲。
“跑起来!”
中也握住她的手,拽着她穿过呼啸的车流,奔向街对面。侧腰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尽管早已经痊愈。
不是伤口在痛。中也明白,是往日的回忆在抽痛。
少年和少女追了上来,他们不停地呼唤着羊之王的名字,但语调声音却像是在嗤笑,正如他们过去最常做的那般。
他们的速度出奇得快,探出的手几乎快要触碰到王羲之的后背。指尖青白,没有任何温度。
“根本停不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