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河边,将手探入水中。流过指尖的冰凉让王羲之打了个寒颤,就连指甲都被冻成了浅浅的红色,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依旧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傍晚的日光好像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温暖,她知道天马上就要暗下了。
放学的孩子嬉笑着从河堤上跑过,在王羲之耳旁留下一串急促而欢快的足音。她没有抬眸。
有一个足音是向她而来的。
“喂!”气喘吁吁的声音,“我说,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一路快步赶到这里,中也差点断了气。他这会儿也顾不上指责或是生气了,大喇喇地往王羲之身边一坐,脱下风衣往旁边一丢,用力喘气,恨不得直接躺在草地上。
“被你们找到了呢……”他听到王羲之很小声地喃喃了一句。
“当然能找到啊,你当港口黑手党是吃白饭的吗?”他没好气地说着,“鲁迅那边都担心死了,恨不得每十分钟就打电话催催我。真是够呛……”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快被水流声盖过。中也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察觉到她头上那顶陌生的帽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这哪儿来的?你怎么还把头发剪了?”
他把帽子往上一拉,几缕弯曲的长发落了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顶帽子的用意,赶紧停手,末了还不忘用手抚平针织帽上不平的褶皱,俨然一派无事发生的氛围。
“诶,我说,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漫不经心似的,中也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她中午吃了些什么。
王羲之抽回手,她好像看到了炽热鲜红的血从指尖滑落,滴入河水中,顿时就被稀释尽了。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鲜血,自然也不可能会被稀释。
她摇摇头,怔愣片刻后,又把摇头的动作重复了一遍。
“你这回答很让人困扰啊。”依旧是刚才平平淡淡的语调,中也说,“不想告诉别人吗?”
王羲之一怔,没有动弹。
“中也先生,我又变成以前的我了。”她的声音微弱,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牵动着她的神经,“你知道我过去的经历吗?”
中也抿了抿唇,很诚实地告诉她:“知道一点,鲁迅告诉我的。”
但那段过去有着相当大的一部分空白,中也始终不知道究竟是鲁迅刻意略去了,还是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当听到王羲之说出刚才那样的话,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就将要碰触到所有的空白了。
“我最初加入的那个异能组织,成员都是些被排挤的异能者。他们大多数都比我年长几岁,是最风华正茂——也是最放肆的年纪。”
无需任何铺垫,她直接将过去在彼此面前铺陈开来,任由尖锐的刺扎入心里,被戳成了千疮百孔也没有察觉。
“他们教会我如何掌控异能,那是我的家人不会告诉我的。他们说,之所以聚集起异能者,是为了追求和平,是为了创造一个所有异能者都能自在生活的时代。”停顿了一下,指尖的凉意渗到心里,“然后,他们告诉我,为了达成这样的目标,就必须要有牺牲。”
那些回忆好像又重现在眼前。
穿了一身深灰长衫的“大人”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金丝眼镜折射出暗室唯一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上面的人像,是会阻止他们实现目标的某位警司。
他狰狞地笑着,把画像塞进十六岁的王羲之手里。
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地知道,王羲之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哪怕同样拥有着异能——拥有超脱常人的能力,差距还是无比明显。
她有着他们无法企及的强大。
——这是必要的牺牲。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
深灰长衫的人对她说。
“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杀死第二个人,我觉得很害怕,但也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很多很多人……”她还是很平静,只有尾音在颤抖,“最初是真正的罪人,最后清白的无辜者也成了必须消灭的对象。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要他们告诉我,哪些人会影响我们、会妨碍我们,我就会去杀了他。真简单啊……不是吗?”
她的双眼是空洞的,只有过去的记忆掠过眼前。中也多想告诉她,可以不必再说了,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停下——也根本不能抽身了。
“再后来,父亲发现了。”
中也心脏一梗,他竟也能感觉到绝望。
“羲之……”
她还是在说着。
“小时候,父亲总说我那个抽大烟的二叔是个浑种。当他把我赶出家门的那天,他说我连二叔都不如。整个家没有人挽留我,他们都背过身去,连最后一眼也不留给我。
“自那天之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而后,似乎只过了一年多吧,整个王家被军阀夷为平地。
最初被赶出家的那段时间,王羲之充满了怨恨。她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