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萧辰沉默了半晌。
他甚至不知是应该感激范银的知情识趣,还是该感慨他生来便有做一个欺上瞒下的奸臣的潜质。
但他也只能暗自压下心底掀开的风浪,淡声道:“多谢。”
凌解春换了衣着,又恢复了他养尊处优的翩翩公子打扮,手里甚至执了把象牙折扇。
二人跟在范银身后向设宴的地方走去,凌解春突然长吁了一口气,展开扇子掩口道:“还望殿下注意仪态。”
沈萧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凌解春惭愧道:“这些时日着实委屈殿下了。”
“吃不饱也睡不暖。”他心有戚戚焉,小声道:“但一会儿也不许贪嘴。”
“看我。”他抖了抖扇子,故作潇洒道:“喏。”
他当然知道沈萧辰这么一个蹲在街边啃包子都仪态万方的人,纵使嘴馋也不至于在宴席上失了分寸,只是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意逗弄逗弄他罢了。
“嗯。”
出乎意料的是,沈萧辰低低地应了一声。
凌解春愣了一下。
他收回折扇,有些无措地在掌心开合。
沈萧辰突然变得这么好讲话,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更让他震惊的是,沈萧辰还有问必答。
他沉思了片刻,字斟句酌地回答道:“没有委屈。”
他评价道:“你尽力了。”
“吃得很好。”
“睡得也不错。”
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是将凌解春的调笑像当了真。
只要他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定是旁人。
一路上多承蒙他照看的凌解春尴尬地蹭了蹭鼻子,干笑了两声。
范银这场宴席办得显然是花了些心思,食材精细却不精贵。
若是有心在这乱世中做一番事业,自然不会眼皮子浅到仅仅是打家劫舍。
陈妙常不知怎么,一脸无精打采,连凌解春的打趣都不曾应,只魂不守舍地趴在案上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连面前的菜肴都未曾动筷。
沈萧辰一如既往地沉默,凌解春倒是妙语连珠,一路联诗做对,范银兴致来了,还当场唱了几曲。
更兼一起骂起老皇帝和潞王来,凌解春也算是棋逢对手。
甚至耳酣酒热间,就这么卖掉了接下来十数年都写不完的戏本曲子。
难得今日沈萧辰脸上淡淡,始终看不出喜怒。
自然也未曾阻拦。
他心底其实早就知道,他不可能将凌解春事事都握在手里。
他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爱好和本事,这些不因他答应要与沈萧辰相爱便能一笔勾销。
他总要学会忍受。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忍受。
凌解春将范银等人捧上劫富济贫的侠盗高位,一夜宾主尽欢。
扶着沈萧辰的肩膀回到房中,凌解春已然醉得有些神志不清。
他饭前更衣时已经净过身,沈萧辰扶他洗了脸,又净了口,便将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他放倒在榻上,自己前去庑房洗漱。
想来醉鬼睡得沉些,沈萧辰回来时还是放轻了脚步,吹熄了桌案上的灯,方才掀开床帐上榻。
饶是房内乍暗下来,目光还不甚清明,却也被帐中直勾勾的一双眼睛吓了一跳。
夜色中分外明亮。
“你答应过的。”凌解春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今晚。”
他向沈萧辰勾了勾手指。
沈萧辰怔了一下后便放下帐子,坐在凌解春对面,难得耐心道:“你喝了那么多酒,明日还能记得多少?”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柔意和笑意:“你明日起来不认账怎么办?”
他伸手想替凌解春理一理凌乱的头发,却被凌解春突兀避开,果决地越过他下了床,走到桌案前,试图燃灯。
一气呵成的动作已经用尽了他最后清醒的神志,酒后手抖眼花,却连火石都对不准,沈萧辰担心他点火烧了自己的手,只得将火石从他手中抢过来,又把刚刚熄灭的灯燃了起来。
“我给你立字据。”凌解春撑着桌案打了个酒嗝道:“绝不赖账。”
他人是醉了,思维却还算清晰。
沈萧辰迟疑了片刻,凌解春已经不耐烦地扯过他的袖子,沾着茶渍写道:
景和十八年六月初八,一次,清。
字迹潦草,他显然是不太满意,左右寻不到砚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青砚!”
“没有青砚。”沈萧辰叹息道。
他拢起被茶渍晕染的衣袖,真心实意地嫉恨起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小书童来。
凌解春闹了一通,点了灯立了字据却还不肯安分,又跌跌撞撞地走到香案前,试图打开几上的香炉。
结果身子不稳,反倒是自己先滑倒,香几被他撞翻,压在他背上伤口上,凌解春惨叫了一声。
掐银香炉随之滚落,香灰洒了一地。
沈萧辰顾不得香炉,连忙推开香几,半扶半抱地将凌解春抱回榻上,解了衣服看他身上的伤。
果然,被撞了一下,包扎好的伤口又有些渗血。
沈萧辰伸指按了按,脸色很不好看。
凌解春扭着头看他,眼眸中雾气弥漫,仿佛能滴下露水来。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