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解春出身世家,延师习艺白家亦从不敷衍,是以底子打下得很是不错,更兼有梁洛这样的高手指点过一二,虽然不似陈妙常这般天纵奇才可臻化境,武艺也勉强称得尚可。
只是从前实战经验略有不足,这些时日以来的历练,足以让他今日心无旁骛,引剑对敌。
守护他的心上人。
只可惜,他的心上人是淬了毒的利刃。
下手远比他果绝利落。
凌解春沉默地看着一地凌乱的尸首,一时间有些无可适从。
哪怕出身行伍人家,但近百年间国朝社会风气重文抑武,流于浮华,还是对凌解春这样的人多有冲击,亲手取人性命这样的事,他恐怕永远都难以视若等闲。
沈萧辰腕上的丝线方才被偷袭之人斩断,佛珠散落一地,他安静地伏身在那些尸体间找寻,目光沉静淡漠,一丝不乱。
那些人七窍流血,死状极其惨烈,凌解春实在下不了手帮他,捂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口中的苦涩气息还萦绕在他鼻尖,经久不歇。
“你给我服的到底是什么解药。”凌解春终于忍不住用剑将窗子抵开,抱怨道:“那么苦。”
“黄连。”沈萧辰自血泊中捡起第十七颗珠子,言简意赅道。
“不对。”凌解春咂摸咂摸口中残留的味道:“你当我没吃过药?”
“我还以为你从不吃药。”沈萧辰拾好了珠了,起身冷声道:“从不受伤,也从不会生病。”
“谁说的。”凌解春软了声气:“我那不是……”
不是为了你么?怎么反倒是自己理亏?
“趴好。”沈萧辰净了手,一颗颗地将那些珠子洗净了,眼见着残茶尽数化作灰烬,方才翻弄着炭炉取了些草木灰出来,眸中没什么情绪道:“衣服脱了。”
“哎,好。”凌解春丝毫不扭捏,呲牙咧嘴地剥了自己的衣服,大大咧咧地往沈萧辰的榻上一趴。
他说过不许凌解春进暖阁,但总不会真的同位伤员计较。
凌解春打定主意,今夜就住在这里,天王老子来了都拉不走。
沈萧辰看也不看他一眼,往草木灰里撒了些药材,又将珠子捞出来晾在一边,方才起身向这边走来。
凌解春听到动静转身刚想开口,目光反倒对上地上一双爆出的血红色眼珠。
他反胃地扭过头去:“这屋子不能要了。”
“出息。”沈萧辰冷笑一声道。
他手上动作却不像语气那么恶劣,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但凌解春还是痛得在他掌下微颤。
“是千秋殿中生的苦心莲。”沈萧辰解释道:“我手上的毒,它可以解八成。”
他漫不经心地抚过凌解春的伤口,近乎欣赏地看着他因为痛楚而微微战栗的脊背:“不幸的是,这东西沈凝霜也知道。”
“什么?”凌解春也顾不得自己背上的伤了,失声道:“是……”
“是。”望着他背上再次崩裂的伤口,沈萧辰面色很不好看,有些粗暴地压着他的脖颈道:“如果你上次饮了他的茶,就会提前知晓这种味道。”
他当年还是太过势单力薄,太过心急,也太过看轻了沈凝霜。
不够耐心,也不够隐忍。
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理应伺机而动,而不是莽莽撞撞,浪费了一次机会,也同时丧失了今后万万次机会。
“所以这些人不是沈凝霜派来的。”凌解春喃喃道。
如果是沈凝霜派来的人,定会备好苦心莲,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沈萧辰一举毒倒。
对着一地的尸首,他忍不住埋怨道:“那你也不知道留个活口。”
“没有这个必要。”
沈萧辰下手突然重了些,惹得凌解春哀叫了一声:“喂!轻些!”
“我们没有这个实力,就不能去冒这个险。”沈萧辰却突然放缓了声音,温声道:“你明白么?”
“我……”
凌解春被他讲得哑口无言,转念一想,却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是他自诩活了两世,却不是那么想承认自己行事还没有沈萧辰成熟稳重,强词夺理道:“走一思百,绸缪远虑,难不成还是我错了?”
“啪”的一声。
不可言说的部位蓦然一痛。
“老”江湖的面子里子都一并被这一巴掌打得烟消云散。
凌解春涨红了脸,撑着身子猛然回身,不忿道:“你!”
沈萧辰施施然起身,脸上还是该死的淡如平湖,沉着冷静。
一抷珠子散落在他手肘压下的折痕中:“送你了。”
木质的温润佛珠轻轻相击,震耳欲聋。
凌解春一时间也忘了发作,低首看向滚落在自己腕上佛珠周围的那些珠子,木纹浑然连续,宛若天成。
他们同源出自同一株桃树。
凌解春坐起身来,解下腕间那颗珠子,一颗颗将他们穿连在一起。
不多不少,一共一十八颗。
若不是那道红痕,根本辨不出那颗才是他原本的那颗。
“为何只有十七颗。”凌解春低声问。
“掉到哪里了罢。”沈萧辰随意道:“要不,你再找找?”
凌解春抬起头来,目光一寸一寸抚过面前的人脸庞。
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望秋……是望秋么?
“看什么?”沈萧辰冷声打破这平定:“看我和你从前的某位小情人长得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