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几刻钟以前,他还以为自己今生都无法再提笔了,沈萧辰寥寥几语,他似又生出了几份肝胆来,长揖道:“臣……愿为殿下刀笔。”
他这时才觉得,凌解春此人不管身在何处,不管汲营为何,依然可以为他所景仰之人歌千古。
他无法认输。
不能认输。
他要将那热血肝胆,尽歌于万千黎民;将那些皎然,讥于天下听。
“你上一次便做得很好。”沈萧辰低声道:“这一次也可以。”
凌解春脚步一顿,抬眸望向沈萧辰,脸上有些茫然。
这是何意?
见他面露不解,沈萧辰只得将话挑得明白:“没有人知道盛世赋是礼部凌长史所作。”
凌解春醍醐灌顶,感激道:“多谢殿下提点。”
他不是要重蹈覆辙,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太过高调才会被潞王盯上,而这一次,在储位之争尘埃落定之前,他会保护好自己。
“殿下果真睿智英明,智者千虑。”凌解春拍马屁道。
“那你要弃暗投明么。”沈萧辰笑。
他其实没有那么难相处,凌解春后知后觉心道。
他只是在私事上,才对凌解春不愉。
而这完全是因为凌解春对他举止太过轻浮。
于公……他行事不拘常理,亦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所求为正。
这个人见微知著,明察秋毫。
自有一番丘壑。
“我……”凌解春并非是在拿乔,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向沈萧辰解释。
他如今不是孤身一人,可以奋不顾身。他现在有父亲,有兄长,兄长即将大婚,他还将有嫂子,有侄子、侄女,他真的还能再去赌这一次么?
沈萧辰似乎也不是真的需他回答。
“叫芰荷将那几名学生的样貌都画下来,着人叫县学官过来比对。”
沈萧辰一回到船上,便招来身边的幕僚道。
栾安县就这么大,下船的学生众多,船上众人早已大概知晓县学附近发生了何时,听得沈萧辰发号施令,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凌解春闻言也是一怔。
刚想开口质问,却又觉得沈萧辰此举一定别有用意,硬生生地将疑问咽了下去。
“凌卿可有何异议么?”
没想到,这次他唯命是从,反是沈萧辰转头盯着他问。
“殿下……”凌解春咽了口口水道:“他们年少热忱,一心为民请命,不应因此获罪。”
他这话底气不足。
当街谩骂当今圣上,又砸了御刻的石碑,这罪名可是不小。
但他仿佛忘了,被那些人骂得最肆无忌惮的,就是他自己。
沈萧辰默然半晌,见他急得眼中都有了恳求之意,方才对招来的主薄道:“带孤手书去县衙,叫县令不必为难那些闹事的县学生,就说是孤的意思。”
言罢也不待凌解春致谢,转身便要上楼。
“我……”凌解春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方道:“我代那些县学生,多谢殿下宽宏。”
沈萧辰却没说好也没讲不好,甚至头都未回,直接便转身上了楼。
就这么完了?留下凌解春风中凌乱地站在穿堂中,一头雾水。
当晚凌解春刚刚准备睡下,便听到外面有人在扣他的门,扣门的人似是底气不足,才扣了两三声便停了。
凌解春只得起身,推开门时,那人已经转到楼梯那边,准备离开了。
这人他倒是见过,是楼下都水学的一名生员。
“有事?”凌解春开口叫住他道。
“凌公子。”那人转过身来,上前两步向凌解春一揖到地:“今日之事,学生想代同窗谢过凌公子。”
凌解春愣了一下,随即了悟道:“你认得今日在县学闹事的学生?”
那学生起身道:“在下便是栾安人,是由县学考入州学,去年才被举荐到国子监。”
如今闹事的这些学生,有一些是他的同学,还有一些算是他的后辈。
凌解春了然,淡声道:“不必谢我,是宁王殿下大度。”
他可不敢贸然领功。
他心上又有些五味杂陈,好像懂了沈萧辰的用意,又有些不能置信。
“若不是您,宁王殿下根本不会这么放过他们。”那学生坚持道:“在下虽然身无长物,但若是他日公子有所驱使,在下万死不辞。”
“你们努力向学,就不枉殿下一番苦心了。”凌解春汗颜道。
“是。”那学生直起身来道:“不瞒您讲,学生在都水学一年,都未有这月余之功来得切深,满京城的权贵,也确实只有宁王殿下才肯如此看重庶务了。”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有些兴奋,滔滔不绝地将一路见闻讲与凌解春听,也不管他到底听不听得懂。
到底还是个学生,总还有一腔热血未凉,凌解春微微动容,也未打断他,哪怕确实没有听懂。
他微微有些走神,看到这学生,就仿佛看到了真正年少时的自己。
那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那学生明日还有功课,终于讲够了,才向凌解春告辞,凌解春刚想回房,却堪堪在沈萧辰的房门前止住了脚步。
明明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安静得如同他已经入睡了一般。
他却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沈萧辰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