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解春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地退回房中了。
他自己孤家寡人的也就罢了,总不能也耽误着他家青砚。
毕竟他那张脸的好光景,也就这么几年。
“哟,公子也来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凌解春忧心忡忡道:“那姑娘是宫女还是外面买来的还是长卫郡主带来的?”
“宫……宫女罢?”
梁洛不确定道。
“那是良家子还是罪没入宫的?”
“……”
这他哪里晓得,梁洛无言。
“她多大了?还有几年才能放出来?”
“公子……”梁洛终于插了一句话进来:“青砚才十三罢……”
“……您不觉得现在担心得太早了些?”
不早,一点也不早。
你根本不晓得五六年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凌解春痛心疾首,那时候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凌解春幽怨地盯着梁洛,将他看得有些发毛:“公子若是挂心青砚,不如帮他问问宁王殿下?”
凌解春扭头就走。
烦死了,就不能有什么事能与沈萧辰无关么?
无关的事很快便发生了。
当天晚上,梁洛叫醒了凌解春。
梁洛提着船夫,凌解春提着青砚,四人坐在舱顶上,默默地看着脚下愈来愈近的河水。
江风碧云,夜渚月明。
可惜无人有心欣赏这风景。
“我就说应该雇条大船的。”青砚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抱怨道。
“就我们三个人,要那么大的船有什么用?”凌解春不动如山:“你知道那要多花多少银子?”
“公子以前可不是这么讲的。”青砚奇怪道:“我们来的时候丢在德州的船都够买一百艘这样的小舟了。”
乘大船哪里还体会得到人间疾苦?只是凌解春未曾料到,这疾苦来得也太快了些。
“我劝你还是快将包裹丢了。”梁洛道。
“我不。”青砚抱紧了怀中的大包裹:“这里面可都是贵重金银。”
“你猜……”梁洛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委婉道:“你觉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当然是……”青砚愣了一下,好似反应过来,迟钝道:“我们……”
“没错。”梁洛赞许道:“比你家公子聪明。”
凌解春:“……”
他根本都未来得及开口。
“所以我们的船为何会沉?”青砚天真道:“难道是船太小而我们带的财物太重了?”
“再说,这些珠宝能有多重?”他看了一眼梁洛背的长剑:“你怎么不先丢你的破剑?”
梁洛难得语塞:“……”
凌解春放声大笑。
他从青砚怀中拎过那包裹起身,四周便隐隐传来刀兵出鞘之声。
月色从层云后探出头来,洒了少年一身溶溶。
“你们要的东西在这。”凌解春朗声道:“想要么?”
“凭本事去抢罢!”
言罢便散开包裹,全力向河中流掷去!
鸣镝破空。
照破夜空一刹。
落水的金银只闪耀一瞬,便迅速向河底沉去。
独留少年立在船顶,白衣胜雪,月色浸染一身,飘然若仙。
凿船的匪徒们只为钱财而来,自然再顾不得他们。
梁洛目力最好:“公子,宁王殿下的大船放了救援的绳索下来。”
凌解春黯然坐下,双臂环抱着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神采,仙人羽落入凡尘,赌气道:“我不去。”
还是让他干脆淹死在河里更痛快些。
凌解春扔了那只包裹,青砚便一直面如死灰,听到梁洛这句话方才眨了眨眼睛,茫然道:“那么大那么豪华的船只为什么反而没人抢?”
“那一看便是官家的船。”梁洛道:“谁敢抢。”
青砚耷拉着眉眼道:“原来水匪也欺软怕硬。”
凌解春随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他前世是淮南侯,虽然没落,但水匪劫掠这等事,也只是听说过。
谁敢抢他的船?
“公子真不走?”梁洛问。
“我不走。”凌解春伤感道:“树倒猢狲散,船沉鸟兽溃啊。”
“那公子便自己做个人罢。”梁洛对青砚和船夫歉然道:“我也想带你们溃一下,但我只有一只手,实在爱莫能助。”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临走时还不忘向沉舟借了一下力,将船又向水下踩了三分。
凌解春等人目送他消失的方向,顿时瞠目结舌。
小舟渐渐下沉,水已经打上了脚面,船夫苦笑道:“公子……小老儿水性一般,也不奉陪了。”
言罢一头扎进水里,埋头向大船游去。